第一章 歸鄉(xiāng)
林深的車駛過最后一道山脊時，天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鉛灰色的云團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連綿的黛色山尖上，連風都帶著股潮濕的涼意，卷著路邊矮樹叢里的枯葉，“沙沙”地撲在車窗上。
導航早就沒了信號，屏幕上只剩下一條歪歪扭扭的虛線，像條被踩爛的蛇。他憑著記憶里那張泛黃的地圖——是三叔公臨終前塞給他的，邊角都磨出了毛邊——才勉強找到這條通往“林家坳”的路。
“還有五公里。”他低聲對自己說，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山谷里顯得格外突兀，驚起幾只躲在灌木叢里的飛鳥，撲棱棱地掠過車頂，影子在布滿灰塵的擋風玻璃上一閃而過。
林家坳是***的故鄉(xiāng)，一個藏在群山褶皺里的小村落。他只在五歲那年跟著母親回來過一次，印象模糊得像幅被水洇過的畫：泥濘的土路、掛著玉米棒子的土坯房、還有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干上似乎纏著什么暗紅色的東西，風一吹就飄啊飄的。
母親從那之后再沒回過林家坳，甚至很少提起。直到上個月，她突發(fā)腦溢血去世，整理遺物時，林深才發(fā)現(xiàn)了一封三叔公寫于十年前的信，信里說老宅一直空著，按照族規(guī)，該由林家最后一個男丁繼承。
“男丁”，林深苦笑了一下。母親是獨女，外公早逝，他算是林家在這一輩唯一的血脈了。他在城里做設(shè)計，每天對著電腦屏幕，過著兩點一線的生活，對這所謂的“祖宅”本無半分念想，可母親的葬禮上，一個遠房親戚帶來了三叔公的死訊，順便提了句老宅快塌了，問他要不要回去看看，處理一下。
“看看也好。”他當時這么想，或許能在那座老房子里，找到些母親不愿提及的過往。
車終于駛進了村子。土路坑坑洼洼，車輪碾過碎石，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村子里靜得出奇，看不見炊煙，聽不見狗吠，甚至連雞鳴都沒有。家家戶戶的大門都關(guān)著，有些門板上的漆已經(jīng)剝落殆盡，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像一張張沉默的嘴。
“有人嗎？”林深搖下車窗，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里蕩了蕩，又輕飄飄地落下來，沒激起半點回響。
他放慢車速，慢慢往前開。路邊的房屋越來越破舊，有些屋頂已經(jīng)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像被挖掉的眼睛。墻頭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風一吹，草葉“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哭。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一抹白色。
就在右側(cè)一棟低矮的土房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褂子的老**。她背對著路，佝僂著腰，手里拄著一根磨得發(fā)亮的木杖，一動不動地盯著緊閉的屋門，像尊風化的石像。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剛才路過時明明沒看見人，她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停下車，降下車窗，想問問路：“老人家，請問……”
話還沒說完，那老**猛地轉(zhuǎn)了過來。
林深的呼吸瞬間僵住了。
老**的臉皺得像顆曬干的核桃，眼睛卻異常地亮，亮得有些嚇人，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咧開一個奇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的嘴唇動了動，發(fā)出一陣嘶啞的聲音，像是生銹的鐵片在摩擦：“……回來了啊……”
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股說不出的寒意，順著車窗縫鉆進來，林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您……您認識我？”他試探著問。
老**沒回答，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他，那雙亮得詭異的眼睛像是能穿透車窗，看到他的骨頭縫里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抬起木杖，指了指村子深處：“……老槐樹……后面……就是……”
說完，她又緩緩轉(zhuǎn)了回去，重新背對著路，像剛才一樣，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屋門，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fā)生過。
林深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出汗。他定了定神，踩下油門，車子緩緩向前駛?cè)?。后視鏡里，那個白色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模糊的白點，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
按照老**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村口的那棵老槐樹。
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