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筷子中間溜回去。
“笨?？曜有敝氯??！?br>她把筷子斜***，撈上來一條。蘿卜腌了三四天，還沒透，中間是白的，咬下去咔嚓響，辣味嗆得嗓子眼發(fā)緊。母親接過筷子自己夾了一條，嚼了兩下。
“再過十天就透了。你小時候等不及，偷著打開吃。吃了拉肚子?！?br>“記得?！?br>“記得個屁。你那時候五歲，蹲在缸邊哭，說肚子疼。我問你吃了什么，你說沒吃。嘴角還掛著蘿卜皮?！蹦赣H把筷子擱在缸沿上，站起來。“后來我想了個辦法。腌菜缸上面壓石板，石板上壓磚頭。你搬不動?！?br>方青瓷把手里那條沒吃完的蘿卜塞進(jìn)嘴里。辣味在舌頭上停了幾秒，然后甜味從舌根翻上來。
母親已經(jīng)走到廚房門口了。她扶著門框換鞋，布鞋后跟踩平了，腳后跟露在外面。她低頭看了看鞋，說了句“這鞋底子快磨穿了”，然后趿拉著往后院走。
“你把石板蓋回去。壓緊?！?br>方青瓷把青石板搬回缸沿上。石板很沉，壓在缸口發(fā)出悶悶的一聲。她把磚頭擱上去，又加了一塊。兩塊磚頭并排壓著，中間有一道縫。她從縫里往下看，缸里黑漆漆的，能隱約看見蘿卜條擠在汁水里，安安靜靜的。
下午母親去鎮(zhèn)上買菜。方青瓷一個人在家，把堂屋的抽屜翻了一遍。她上輩子翻過這些抽屜，是在母親走后的那個冬天。棉襖口袋里的零錢、針線盒里的紐扣、一本印著*****的舊筆記本。那次翻的時候她沒哭。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回去，放回去再拿出來，想找出點(diǎn)什么。最后什么都沒找到。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張她高中時候的成績單，物理58分。母親在成績單背面寫了一行字——“物理不行。人還行。”
她把成績單折好放回去。這輩子這張紙還在。抽屜里還有幾本舊書、一疊糧票、用橡皮筋箍著的筷子券。最里面塞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是一雙沒織完的毛線手套。藏青色的，織了一半，針還在上面。是上輩子沒織完的那雙。母親說過年給她，后來那個年沒過完。
她把毛線手套拿出來，擱在膝蓋上。毛線有點(diǎn)扎手，起了細(xì)絨?？椇玫哪前胫?，拇指和食指之間收針收得太緊，戴上去勒手。她把手指伸進(jìn)去試了一下，箍在虎口上，緊得發(fā)麻。
她把針拆了。毛線卷回一團(tuán)，擱回塑料袋里。
母親回來的時候買了一斤五花肉、兩把青菜、一小袋干辣椒。她把菜擱在灶臺上，從布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芝麻餅，油紙包的。
“車站那個攤子買的。你小時候愛吃?！?br>方青瓷接過去。芝麻餅還溫著，油紙浸透了一塊，摸上去膩膩的。她咬了一口，芝麻殼碎在牙縫里，里面是紅糖餡，甜得齁嗓子。
“好吃。”
母親蹲在地上擇菜。青菜葉子一片一片掰開，在清水里涮了涮，擱在筲箕里瀝水。她擇得很仔細(xì)，每片葉子都翻過來看背面有沒有蟲眼。那兩只手在水里泡著，手指頭凍得通紅。無名指上那顆和她一模一樣的疤在水光里泛著白。
方青瓷蹲下去幫她。兩個人蹲在井邊，頭頂是石榴樹。樹葉子開始黃了，有幾片落在水盆里，漂在水面上。
“媽?！?br>“嗯?！?br>“你手上有顆疤?！?br>母親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澳阈r候拿削筆刀割的。哭了一下午。”
“我割的？”
“你把自己割了，我?guī)湍惆?，你亂動，把我也割了。記不記得。”
“不記得了?！?br>“你記得什么?！蹦赣H把手甩了甩，水珠濺在她臉上?！熬陀浀贸蕴}卜。”
她把青菜端進(jìn)廚房。方青瓷蹲在井邊，把自己右手翻過來。無名指第二關(guān)節(jié)側(cè)面，那顆小疤還在。她拿拇指按了一下。然后站起來，把水盆端起來倒進(jìn)石榴樹根底下。水滲進(jìn)土里，顏色變深了一圈。
晚飯是五花肉炒青菜，外加一小碟腌蘿卜。方青瓷吃了兩碗飯。母親看她碗底空了，把自己的半碗飯撥給她。
“我不餓。”
“你吃?！?br>方青瓷低頭扒飯。飯粒上沾著五花肉的醬油，咸香咸香的。她把那半碗飯吃干凈，筷子擱在空碗上。想起來母親說她從小一說謊就玩筷子。這輩子第一頓飯，沒玩筷子。
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