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那校尉橫刀立馬，回望敵營火起，”：“丈夫只手把吳鉤，意氣高于百尺樓……”，戲袍被風(fēng)灌滿，像一面殘破的旗?！豆履懸挂u》——一出他三個(gè)月前新編的戲。，率死士夜焚敵營糧草，最終功成身死。，臨時(shí)搭建的木臺在風(fēng)里吱呀作響，幾盞殘破的紅燈籠晃得人心慌。，全是鐵壁營的將士。，身上帶著洗不掉的血腥氣和汗臭，此時(shí)卻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臺上那個(gè)畫著濃重油彩的身影。，手中木刀虛晃，最后的一聲唱腔硬是壓過了呼嘯的風(fēng)雪，余韻在空曠的營地上空盤旋。，人定。，緊接著，不知是誰帶頭吼了一聲“好”，排山倒海般的喝彩聲瞬間爆發(fā)，幾乎要將那單薄的戲臺掀翻。，遮住眼底那抹散不去的疲憊，躬身謝幕。，其實(shí)不過是幾塊舊布圍起來的角落，漏風(fēng)漏得厲害。，手里攥著一條冒熱氣的毛巾，眼眶紅紅的。“公子，快擦擦，這天兒真是要人命了?！?br>沈墨笙接過毛巾，捂在臉上，那股子滾燙的濕氣總算讓他僵硬的皮膚活了過來。
他坐到那面磨損得厲害的銅鏡前，修長的手指蘸了卸妝用的油脂，一點(diǎn)點(diǎn)揉開臉上的紅白油彩。
門簾被猛地掀開，一陣?yán)滹L(fēng)裹著粗獷的酒氣鉆了進(jìn)來。
“墨笙，唱得真***絕了！”
趙鐵骨大步跨進(jìn)來，腰間的佩刀碰撞著甲片，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滿身酒氣像從酒缸里撈出來的。
他是鐵壁營的副將，人如其名，長得像尊黑鐵塔。
沈墨笙透過鏡子看他一眼，語調(diào)平淡：“趙將軍，軍中禁酒，你這味道可瞞不住?！?br>“嘿，老子就抿了那么一口，為何帥慶生剩下的。”
趙鐵骨隨便拉個(gè)小凳坐下，看著沈墨笙那張逐漸顯露出來的、清俊得近乎蒼白的臉，嘆了口氣。
“你說你，堂堂沈家的大公子，本該在京城喝著瓊漿玉液，現(xiàn)在倒好，跟我們這群粗漢子在這吃沙子?！?br>沈墨笙擦拭的手頓了頓，鏡子里的他，眉眼間透著一股子冷清。
“沈氏已沒，流放之身，能給將士們唱幾場戲換口飯吃，已是****了?！?br>蘇挽月在一旁小聲嘟囔：“什么皇恩，分明是……”
“挽月?！?br>沈墨笙打斷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蘇挽月咬了咬唇，低頭去收拾那些破舊的行頭。
趙鐵骨自知失言，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成，老子說錯(cuò)話了。不過你那出新戲，那校尉死得太慘了點(diǎn)，兄弟們看了都心里堵得慌?！?br>沈墨笙垂下眼簾，看著指尖殘留的一抹朱紅，輕聲道：“戲里的人，總得有個(gè)歸宿。”
三日后。
北境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死人的眼翳。
沈墨笙正坐在帳中，手里捏著一柄斷了半截的眉筆，正打算在泛黃的戲本上添幾筆。
外面突然傳來了喧鬧聲，馬蹄聲急促得像是在敲鼓，震得地上的浮雪亂跳。
“大捷！虎跳峽大捷！”
傳令兵嘶啞的吼聲傳遍了整個(gè)營區(qū)。
沈墨笙推開帳簾，看見遠(yuǎn)處一群士兵正圍著一匹快馬。
沒過多久，趙鐵骨再次闖進(jìn)了他的帳篷，這一次，他臉上沒有酒氣，只有一種近乎驚悚的狂熱。
“墨笙！神了！真***神了！”
他一把奪過沈墨笙手中的戲本，手都在抖。
“韓猛那小子，昨晚帶了三十個(gè)死士，摸進(jìn)了胡人的糧草營地，一把火燒了個(gè)干凈！”
沈墨笙心尖猛地一顫，那股子不安像毒蛇一樣爬上脊梁。
“韓猛？”
“對！就是那個(gè)被何大帥貶去喂**韓猛！”
趙鐵骨唾沫橫飛，“他回來說，他是看了你的戲，照著那戲里的路線摸進(jìn)去的。先殺哨兵，再用浸了松油的箭射干草垛，連撤退的路子都跟你戲里演的一模一樣！”
沈墨笙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
那出戲是他編的。
那路線是他為了舞臺效果，憑空臆想出來的。
那縱火的手法，甚至連撤退時(shí)利用風(fēng)向避煙的細(xì)節(jié)，都是他為了讓劇情更跌宕而設(shè)計(jì)的。
“韓猛人呢？”
“立了大功，正被何帥拉去喝酒呢?！?br>趙鐵骨興奮地拍著大腿，“墨笙，你這哪是唱戲，你這是未卜先知啊！”
沈墨笙沒說話，他只覺得渾身發(fā)冷，手腳冰涼得厲害。
他坐回桌邊，想端起茶碗喝口水，手卻一抖，茶碗磕在桌沿上。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非常重要的事。
他閉上眼，想去勾勒記憶中那個(gè)溫柔的身影。
那是他的母親。
沈氏滅門那天，母親拉著他的手，在火光中對他說……
說了什么？
沈墨笙猛地睜開眼，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記得母親愛穿青色的衫子，記得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記得她彈琴時(shí)指尖微顫的頻率。
他甚至記得，她笑起來的時(shí)候，右邊的酒窩比左邊深一點(diǎn)。
可是，她的臉呢？
他努力地在腦海中搜尋，卻只看到一團(tuán)模糊的白影，像是一張被雨淋透了的宣紙，五官都被化開了。
他拼命地想，想得太陽穴突突亂跳，想得眼球泛起血絲。
沒有。
什么都沒有。
母親的面容徹底消失了，就像從未在這個(gè)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沈墨笙手中的眉筆咔嚓一聲斷成兩截，他頹然坐倒在椅子上，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戲成了真。
而代價(jià)，是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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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風(fēng)雪更緊了。
沈墨笙獨(dú)自坐在帳中，沒點(diǎn)大燈，只有一盞如豆的殘燭在跳動(dòng)。
帳簾被人輕輕挑起，一道魁梧的身影閃了進(jìn)來。
來人沒穿甲胄，只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渾身帶著還未散盡的肅殺之氣。
正是韓猛。
他進(jìn)屋后，沒說話，先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對著沈墨笙重重地磕了三個(gè)響頭。
“韓猛，謝沈先生救命之恩?！?br>沈墨笙看著他，燈火晃動(dòng)，映得韓猛那**毅的臉忽明忽暗。
“韓校尉立了大功，謝我做什么？”沈墨笙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韓猛抬起頭，眼神復(fù)雜：“昨夜在胡人營地，若非按照先生戲中所示，在那歪脖子柳樹下藏了后手，韓某此時(shí)已是萬箭穿心。先生之戲，救了韓某和三十個(gè)弟兄的命?！?br>他頓了頓，往前半爬了一步，壓低聲音道：“先生，您莫非……懂兵法？或者是哪位高人的指點(diǎn)？”
沈墨笙看著他，看著這個(gè)本該在戲里死去的角色。
在戲里，校尉最后被亂箭**在火海中。
可現(xiàn)實(shí)里，韓猛活下來了。
因?yàn)樗案摹绷藨颉?br>“我不過是個(gè)流放的戲子，哪懂什么兵法?！?br>沈墨笙垂下眸子，掩蓋住眼底的驚濤駭浪，“那戲，不過是瞎編亂造，求個(gè)精彩罷了。韓校尉福大命大，那是你自己的造化，與沈某無關(guān)?！?br>韓猛死死盯著沈墨笙，似乎想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破綻。
可沈墨笙太穩(wěn)了。
穩(wěn)得像一潭死水。
“先生真的只是隨口編的？”韓猛顯然不信。
“不然呢？”
沈墨笙反問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若沈某真有這般本事，沈家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韓猛沉默了。
沈家的**天下皆知，那是被扣了謀逆的**，滿門抄斬，唯獨(dú)剩下沈墨笙這么一個(gè)病秧子流放北境。
他站起身，對著沈墨笙拱了拱手：“既然先生不愿承認(rèn)，韓某不再多問。但這份恩情，韓某記下了?！?br>他走得很干脆，帶起一陣?yán)滹L(fēng)，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沈墨笙枯坐良久。
他緩緩翻開那本空白的戲本，那是他準(zhǔn)備寫新戲用的。
提筆，卻落不下去。
他在害怕。
如果再寫一出戲，如果再成真一次，他還會忘記什么？
是父親的教誨？是蘇挽月的名字？還是……他自己是誰？
“我忘了母親的臉。”
他對著那搖曳的燭火，低聲自語，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次，會忘記什么？”
窗外，風(fēng)雪嘶吼，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是傳令兵的聲音，卻不是往他這邊來的，而是直奔鐵壁營主帥何煥的大帳。
那一騎快馬濺起的碎雪，在昏黃的燈火下，像是一場不祥的預(yù)兆。
沈墨笙看著那一頁空白，最終還是沒有落筆。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外面的風(fēng)聲，仿佛能聽到命運(yùn)的齒輪在黑暗中緩緩轉(zhuǎn)動(dòng)的聲音。
何煥……
那個(gè)位高權(quán)重、心思深沉的主帥，在聽說了韓猛的事后，會怎么做？
沈墨笙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他只是下意識地?cái)n了攏身上的舊披風(fēng)，試圖留住那一絲微薄得可憐的暖意。
“而他的記憶，正像他臉上被擦去的油彩——明明剛才還在，一眨眼就什么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