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走到夾道盡頭,是一堵半人高的矮墻。
翻過去就是外面的巷子,巷子盡頭是大街,大街上雇一輛騾車,連夜出城,往京城方向走,三天之內(nèi)就能趕到尚儀局。
我把手搭上墻頭,正要翻過去。
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姐姐。”
那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輕柔,帶著一種小女孩撒嬌時才有的甜膩。但在深夜的寂靜里,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扎進我的后背。
我整個人僵住了。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
沈妤站在夾道入口處,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赤著腳,頭發(fā)散著。
她的臉上沒有眼淚,沒有青紫,沒有喘不上氣的痛苦。她甚至微微歪著頭,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你要去哪?”沈妤問。
我沒有回答。
沈妤往前走了兩步,赤腳踏在青苔上。
沈妤赤著腳踏在青苔上,白色的衣擺拖過地面,沾了泥水,她沒有低頭看一眼。
“妤妤?!蔽议_口,聲音比我預想的還平穩(wěn),“你什么時候知道我今晚要走的?”
沈妤歪著頭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姐姐白天把宮帖放在桌上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姐姐從來不會把自己的東西給別人看,除非那東西不重要了。你放下的那張是假的,對不對?”
我心頭一跳,面上沒有顯露。
“姐姐把真的藏起來了?!鄙蜴フf著,伸手往我胸口的位置指了指,“藏在那里。我能聞到,那紙上有墨香味,跟假的那張不一樣。”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分離焦慮?這鼻子比獵犬還靈,心思比猴還精,能聞出兩張宮帖的墨香不同,卻“病”到離不開姐姐?我不是上輩子那個任人擺布的沈鳶了。
“妤妤,回去睡吧。”我把她的手從胸口拿開,“夜里涼,赤腳會著涼的。”
沈妤的手被我拿開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變了。不
是傷心,不是憤怒,而是困惑,像是一個習慣了被滿足的孩子忽然發(fā)現(xiàn)手里的糖被人抽走了,還沒反應過來該用什么表情。
“姐姐。”她又叫了一聲,聲音里那層甜膩開始發(fā)顫,“你真的要走?”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今晚必須走。宮帖上的日期不會等我,尚儀局也不會等一個沈家說了算的小丫頭?!?br>
“那我呢?”沈妤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怎么辦?!”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想起了上輩子那些數(shù)不清的日夜。
她哭,我就哄;她鬧,我就讓;她說“姐姐走了我會死”,我就把自己的命捆在她身上。
可最后呢?她推我下井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我那時候已經(jīng)老了,鬢邊有白發(fā),眼角有細紋,手背上有褐斑。她說我看著就心煩意亂,她說我老了就不好看了。
可她才小我兩歲。她也沒有多年輕了。
“妤妤,你不會死的?!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簦届o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不是五臟俱焚,你是裝的?!?br>
沈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每次發(fā)病之前都會先看一圈周圍有沒有人。”我繼續(xù)說,“有人你就發(fā)作,沒人你就好好坐著吃點心。你以為我沒看見?我看見了,上輩子就看見了??晌夷菚r候騙自己,說你只是病了,說你不是故意的?!?br>
我頓了頓。
“可你是故意的。一直都是?!?br>
沈妤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張紙。她不哭了,不抖了,也不說話了。她就那么看著我,用那種我陌生的眼神——不是審視,而是評估。她在算,算我還有多少底牌沒翻,算她還能不能把我拉回去。
但是她算的再多也沒用了。
因為上輩子的沈鳶已經(jīng)死了,死在井底,死在四十歲那年。
現(xiàn)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是從井底爬出來的**。
“回去吧?!蔽易詈笠淮慰戳怂谎郏案嬖V爹娘,就說姐姐跑了,跑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br>
我轉(zhuǎn)身,拼命的跑。
十五歲的身體比四十多歲的時候輕太多了。
身后的巷子里,沈妤的聲音追過來,不高不低,在夜空里拖出長長一道尾音:“姐姐——你會后悔的——”
我跑得很快,走到巷口拐彎處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回頭看了一眼,沈妤還站在矮墻那邊,白衣散發(fā)的影子映在地上,像一株從地底長出來的白色藤蔓,纏著她想纏的一切。
我轉(zhuǎn)回頭,沒有再看她一眼。
巷子盡頭果然是大街。夜里沒什么人,只有一家餛飩攤還亮著燈。我走過去,攤主是個須發(fā)花白的老頭,正收拾東西準備收攤。
“老伯,現(xiàn)在還能雇到騾車嗎?”
老頭抬頭看了我一眼,大約是看見一個年輕姑娘深夜獨自出行,猶豫了一下:“姑娘要去哪?”
“京城。越快越好。”
“京城可不近,這大半夜的……”老頭想了想,“東市那邊有個車馬行,夜里也有人守著,姑娘要是不嫌遠,可以去看看?!?br>
我謝過老頭,往東市方向走。走了沒幾步,身后傳來老頭的喊聲:“姑娘小心些,夜里不太平!”
我沒有回頭,只抬手揮了揮。
東市的車馬行確實亮著燈。我敲開門,管事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看見我一個人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麻利地幫我安排了一輛騾車:“姑娘是趕考還是投親?”
“赴任?!蔽艺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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