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一愣，隨即大喜：“你早該如此！”

母親也松了一口氣，摟著沈妤連聲說：“好了好了，你姐姐不走了，你快別哭了……”

沈妤的哭聲果然小了些。她埋在母親懷里，肩膀還在**，但那雙淚眼從母親的臂彎里抬起來，看向我的目光里有一瞬間的——

不是依賴，不是感激，甚至不是得意。

是審視。

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眼神，心里最后一點什么東西碎裂了，徹底碎了，碎成了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我微微彎了彎唇角，轉(zhuǎn)身走出了沈妤的房間。

沒有人攔我。

因為我說了“不接了”。

因為我答應了。

在父親母親看來，這就夠了。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我走出門的時候，沒有像上輩子那樣痛哭流涕地撲到沈妤床前，沒有跪下來發(fā)誓一生一世守著妹妹，沒有撕掉那張宮帖。

她只是把那沓紙放到桌上，然后走了。

走得干干凈凈。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關上門，靠坐在門板上。外面天光還亮著，院子里有鳥叫，有風吹竹葉的聲音，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是暴風雨前的片刻。

我沒有哭。

上輩子在井底的時候就哭夠了。

那些掉下來的眼淚混著泥水灌進嘴里，咸的澀的苦的，什么味道都有，唯獨沒有甜的。

我那時想，如果老天爺讓她再活一次，我一定不哭了。

老天爺還真讓我再活了一次。

我把手伸進袖子里，摸到了另一張紙。慢慢掏出來，展開。

也是灑金箋紙，也蓋著朱紅大印。這張才是真正的宮帖。

是我重生回來偷偷藏起來的真正的宮帖，剛才那張是我仿制的。

我把宮帖重新折好，貼著心口放了進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涌進來，吹得衣袂翻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上輩子所有腥臭的井水都從肺里吐出去。

三日后赴任？不。

我要今晚就走。

我開始收拾東西。不要首飾，不要衣裳，不要任何會被沈家人注意到的東西。

我只拿了兩樣：一張路引，一包碎銀子，我攢了三年，藏在枕頭芯子里，誰都不知道。

我把宮帖貼身收好，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把頭發(fā)簡單挽了個髻，對著鏡子最后看了一眼。

十五歲。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把自己推下去。

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我心里一緊，但面上紋絲不動。

進來的是母親，表情比方才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了幾分討好的意味：“鳶兒，你來娘這兒坐坐？娘給你燉了銀耳羹，你小時候最愛喝的?！?br>
銀耳羹。

上輩子我喝過很多碗。

每一碗都是在我讓步之后，母親端過來當作獎賞的。

喝完以后會覺得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因為娘是疼愛我的，只是妹妹更需要我而已。

“娘，我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我的語氣溫和而疏離，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東西。

母親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你早些歇著，明日娘帶你去廟里上香，替你求個平安符。**妹也去，她好久沒出門了，大夫說多走動對她身子好……”

我聽著，心平氣和地點頭。我太清楚了，母親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打同一個算盤——把她和沈妤捆在一起，用盡一切辦法讓她們分不開。去廟里上香？不過是另一個讓沈妤“發(fā)作”的場合，另一個讓我心軟的理由。

“好?！蔽艺f。

母親松了口氣，轉(zhuǎn)身走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嘆了口氣，把門帶上了。

我聽見她的腳步聲遠了，才重新開始收拾。

我把碎銀子分成兩份，一份貼身放著，一份塞進包袱的夾層里。她想了想，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刀，用布條纏了幾圈，別在腰間。

不是為了傷人。是為了萬一又被鎖起來，至少有一件東西可以撬門。

夜?jié)u漸深了。

沈府上下都沉浸在對沈妤新一輪病情的擔憂中。

廚房里燉著參湯，藥房里熬著安神藥，下人們被支使得團團轉(zhuǎn)。

沒有人注意到我的房間里那盞燈熄得比平時早了一刻鐘，也沒有人注意到她熄燈后并沒有睡下，而是摸黑穿戴整齊，把薄被卷成一個人形塞進被窩里，然后推開后窗，翻了出去。

窗下是一條窄巷，通向后院的柴房。

我借著月光摸過去，柴房的門沒有鎖，因為里面只堆著劈好的柴火，沒人覺得會有人從這里走。

但我知道，柴房的北墻有一塊活動木板，外面就是沈府圍墻和鄰家宅子之間那條三尺來寬的夾道。

她五歲時就知道了。那一年她帶著沈妤玩捉迷藏，躲進柴房，無意間推開了那塊木板，看到外面窄巷里長滿了青苔。她興奮地回頭想叫妹妹來看，卻發(fā)現(xiàn)沈妤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跑了，跑去跟娘告狀說姐姐要丟下她。

她挨了一頓打，從此再也沒提過那條窄巷。

二十五年后，她死在窄巷那口枯井里。

今夜，她要從這里走出去。

我彎腰鉆進柴房，摸到北墻的那塊木板。

果然還在。用力推了推，木板發(fā)出咯吱一聲，松動了。

又推了幾下，木板被推開一條縫，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我臉上。

我深吸一口氣，把木板徹底推開，側(cè)身擠了過去。

夾道很窄，青苔很滑，我扶著墻壁一點一點往外挪。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頭頂?shù)脑铝劣执笥謭A，照得那條窄巷亮堂堂的，像是有人在前面掌了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