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過了片刻，那層飄忽就被一把更濃的眼淚淹沒了：“鳶兒，你是不是嫌棄**妹了？她是你親妹妹??！她變成這樣還不是因為從小你帶著她？若不是你當初非要……”

非要什么？

非要帶她上學？非要陪她玩耍？非要走到哪都牽著她？

我閉上眼睛。她想起來了。

沈妤的“分離焦慮”是怎么開始的？是五歲那年母親把她推到我懷里說的那句“姐姐以后就是妤妤的人了”。

是她每一次想出門都被攔下來說的“你走了妹妹怎么辦”。是她十五年來所有的自我、**、野心，都被一句“為了妹妹”碾得粉碎。

“好。”我睜開眼，“我去看她。”

母親喜出望外，連忙拉著她往沈妤房里走。

穿過月亮門，繞過牡丹圃，推開鑲著貝母的房門。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我一進門就聞出來了——安神湯，普普通通的安神湯，連藥渣里的酸棗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用來治“五臟俱焚之癥”的方子？上輩子我怎么就沒起過疑心呢？

床上的沈妤聽見動靜，微微睜開了眼。

她的臉色確實不好，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上還有一圈淺淺的紫。

但我注意到，那圈紫色的邊緣很齊整，像是——用什么顏料畫上去的。

我的目光在沈妤唇上停了一瞬，然后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姐姐……”沈妤的聲音細得像風里的蛛絲，一碰就斷，“姐姐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會死的……”

這句話我上輩子聽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一把刀，從同一個傷口捅進去，越捅越深。

可此刻再聽到，我只覺得冷。

那種冷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徹悟——她在說“我會死”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的袖口的。

她在等我像往常一樣撲過來抱住她、哭著說“姐姐不走”。

我沒有動。

我站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看著沈妤那張精心刻畫的臉，緩緩開口：“妤妤，姐姐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沈妤的睫毛顫了顫，目光從袖口移到我臉上。

“尚儀局的征召，姐姐已經接了?！蔽业穆曇舨淮螅蛔忠痪淝迩宄?，“三日后，姐姐就入京赴任。你好好養(yǎng)病，姐姐每年會托人帶東西回來看你?！?br>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沈妤的眼睛紅了。

不是那種慢慢蓄淚的委屈，而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整個人猛地彈起來，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連嘴唇上那層刻意畫出來的紫色都蓋不住了。她張了張嘴，發(fā)出一聲尖銳的、不像是人能發(fā)出的喊叫：“不——！”

聲音之大，震得我耳膜生疼。母親當場就慌了，撲過去抱住沈妤，回頭沖我喊：“你看看你看看！你還說這種話！你是不是想**她！”

父親也從外頭沖了進來，看見沈妤在母親懷里渾身發(fā)抖、臉色青白、嘴唇哆嗦的樣子，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你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把那張宮帖撕了！大不了我沈某人進宮請罪！”

“爹。”

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嘴角的弧度甚至稱得上溫柔。

但在場所有人都覺得脊背一涼，因為那雙眼睛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叫人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透了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終于不用再裝了。

“爹不必進宮請罪?！蔽覐男渲腥〕瞿菑垖φ鄣膶m帖，在眾人面前展開，輕輕放到了桌上，“這差事，我不接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