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一：抵達------------------------------------------”咚”的聲音，是在八歲生日那天。，海水灌進來。他躺在床上，窗簾被夜風(fēng)吹成鼓脹的船帆，天花板上的壁紙星星在黑暗中發(fā)出微弱的光。世界傾斜了。，有重力拉扯內(nèi)臟的實感。這次沒有。林默感覺自己是被折疊了——像一張對折的紙，生日蛋糕上的八根蠟燭向兩個方向燃燒，母親的笑聲在折疊處壓成一條細線，斷裂。，是母親轉(zhuǎn)身關(guān)窗的背影。那個背影被拉長、扭曲，變成一道銀色紋路，烙進視網(wǎng)膜。。向所有方向同時墜落。林默在虛空中翻滾，聽到無數(shù)個”咚”從各處傳來，像心跳，像摩斯密碼，像某種尚未學(xué)會的語言在嘗試對話?！啊薄肆恕瓌e……走……”。但記住了這個節(jié)奏。，嘴里有鹽。。他趴在礁石上，左臂被貝殼劃開，血滲進石縫，立刻被某種半透明的晶簇吸收——結(jié)晶發(fā)出輕微的”嗒”聲，滿足的嘆息。。。躺在那里，看著頭頂，發(fā)現(xiàn)天空并非穹頂，而是一張撕裂后又勉強拼接的布。裂縫處露出后面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在緩慢移動，像魚群，像血管，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內(nèi)臟?！昂Ｉ褓n的崽子?！?。男人手臂上有銀色紋路，和林默那道正在愈合的傷口一模一樣?！皬哪膩?？”，想回答。語言在這里變成了異物——聲帶振動頻率與空氣不匹配，詞語從嘴里出來時碎成氣泡。只能說出一個字：
“……家……”
男人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久經(jīng)風(fēng)霜的疲憊。
“家？”他重復(fù)這個字，像在品嘗變質(zhì)的果實，“這里沒有家。只有礁，只有海，只有……”他停頓，看向林默手臂上開始發(fā)光的傷口，“只有被選中的魚?！?br>他收起魚叉，伸出手。手掌粗糙，指縫里有洗不凈的鹽漬，虎口一道舊疤——和林默父親的手完全不同。
“能走嗎？”
林默看著那只手，沒動。他回頭看向海面，那里應(yīng)該有一道裂縫，一道來時的傷口。但海面平靜，正常的潮汐，正常的落日，正常的——
不正常。
太陽落下的方向錯了。家里的陽臺朝西，每次生日都能看到落日從左半邊沉下去。這里的落日從右邊沉下去。某種更根本的錯位——像有人把世界的底片反轉(zhuǎn)了。
“找什么呢？”
林默沒回答。他不知道找什么。裂縫？來時的路？母親那個被拉長的背影？
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回家”變成了一個空洞的容器——曾經(jīng)知道里面裝什么，現(xiàn)在容器還在，內(nèi)容物消失了。
他把手放進男人掌心。那手掌很硬，暖得不真實，像隔著玻璃觸摸火焰。
“我叫老周，”男人說，“灰礁島的漁民。從今天起，你叫我——”他停頓，像在斟酌陌生的詞匯，“——養(yǎng)父?！?br>林默跟著養(yǎng)父走。礁石很滑，小腿被貝殼割破，血滴在白色鹽晶上，輕微的”嗒”聲。他低頭看著那些鹽晶，發(fā)現(xiàn)吸收血液后，表面紋路開始變化——像某種文字，像某種地圖，像某種尚未學(xué)會閱讀的語言。
“別看，”養(yǎng)父聲音突然緊繃，“這里的鹽會記住東西。記住的越多，越……”
他沒說完。但林默明白了。八歲，但他明白了。有些東西，一旦記住，就再也忘不掉。有些路，一旦走過，就再也回不去。
五年后
林默在養(yǎng)父遺物里找到一本日記。養(yǎng)父的，他自己的。八歲那年寫的，用快要遺忘的漢字，歪歪扭扭：
“今天媽媽做了***。我想回家。”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從窗欞爬進來，把紙照成半透明的**。突然意識到，想不起來母親的臉了。
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個位置擦掉了，連橡皮屑都沒留下。
鹽晶骸在口袋里微微發(fā)燙，低語聲急促：
“……記……住……”
“……忘……記……”
林默合上日記，塞進背包最底層。窗外，灰礁島漁民準備出海，吆喝聲、纜繩摩擦聲、海鷗叫聲混在一起，構(gòu)成嘈雜的、活著的喧囂。
他突然很想加入他們。作為想起母親臉的、普通的十三歲少年，跟著漁船出海，撒網(wǎng)，收網(wǎng)，在夕陽下數(shù)桶里的魚。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了。鹽晶骸在他口袋里，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它已經(jīng)選擇了他，或者說，把他變成了某種通道——連接兩個世界的、正在骨化的通道。
背包里除了日記，還有一張泛黃的紙。胡方遠昨天給他的，銅爐城地圖，城市核心熔爐的位置標了一個紅圈。紅圈旁邊一行小字：
“第三條路?！?br>林默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五年后，要去一個由齒輪和管道構(gòu)成的城市，從一座永不熄滅的熔爐深處，取出另一塊會說話的頭骨。
此刻，三百里外玄京，某個房間里，陳久云正對著墻上第十四個紅圈，用結(jié)晶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下第十五個紅圈——灰礁島。
兩個紅圈，隔著三百里海路，在地圖上像一對不對稱的眼睛。
“年輕人，”陳久云對著鏡子說，仿佛鏡子里有人，“你在找一扇門。我在找一具**。看看，誰先走到頭?！?br>鏡子沒有回答。但湊得夠近，會聽到鏡面深處傳來極輕的、潮退的聲音：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