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想太多。
活著就行。
三月份的時候，工地上來了個包工頭，姓趙，叫趙德發(fā)。
四十來歲，啤酒肚，脖子上掛一條粗金鏈子。
他是這個工地的二包。
就是從大包工頭那里接活，再分給我們干。
趙德發(fā)這個人，刻薄。
明明說好一天二十，到了月底，他扣了我們每人兩天的工錢。
“怎么少了四十？”
張強去問。
趙德發(fā)翹著二郎腿，嘴里叼著根煙。
“你們上個月有兩天下雨沒干活，扣了?！?br>“下雨不是我們的事啊，那天你說讓我們休息的！”
“我說了嗎？誰能證明？”
張強急了。
“你——”
趙德發(fā)把煙一扔，站起來。
他身后站著兩個壯漢。
“怎么？不想干可以滾。廣州最不缺的就是你們這種人。”
張強攥著拳頭，最終沒敢動。
我拉住他。
“算了。”
回到鐵皮房，張強罵了半天。
“**，黑心老板?！?br>我沒說話。
我把那四十塊記在心里。
不是為了記仇。
是為了提醒自己——永遠不要被別人拿捏。
四月的一天，事情出了。
工地上在澆筑三層樓板，腳手架突然塌了。
一根鋼管從上面掉下來，砸在一個工友頭上。
血噴了一地。
那個工友叫老王，***，四十多歲，家里有三個孩子。
被送到醫(yī)院的時候已經昏迷了。
趙德發(fā)到了醫(yī)院，第一句話不是問人怎么樣。
“誰讓你們不戴安全帽的？”
工地上根本沒發(fā)過安全帽。
我站出來。
“趙老板，從來沒發(fā)過安全帽?！?br>趙德發(fā)瞪著我。
“你誰？”
“林遠，搬磚的。”
“搬磚的少管閑事?！?br>“老王傷成這樣，總得有人負責?！?br>趙德發(fā)冷笑了一聲。
“負責？他自己不小心摔的，跟工地有什么關系？”
旁邊幾個工友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張強拉我的袖子。
“林遠，別惹事?！?br>我甩開他的手。
“趙老板，腳手架是你讓人搭的，鋼管連接處的扣件松了至少兩個星期了，我報過三次，你都沒管?！?br>趙德發(fā)的臉變了。
“你放屁！你什么時候報過？”
“四月二號，四月五號，四月八號。三次。第一次我跟你的工頭老周說的，他讓我找你。第二次我直接找你，你說知道了。第三次你罵我多管閑事。”
趙德發(fā)沉默了幾秒，然后擠出一個笑。
“小伙子，別沖動。老王的事我會處理，醫(yī)藥費我出?！?br>“他老婆孩子的生活費呢？他要是醒不過來呢？”
“你——”
趙德發(fā)指著我，手指在發(fā)抖。
“你給我記住?！?br>他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老周來找我。
老周是工地上的小工頭，趙德發(fā)的人。
“林遠，趙老板說了，你明天不用來了。”
“開除我？”
“不是開除，是……活不夠了，先讓你回去。”
我看著老周。
“工錢呢？”
“趙老板說了，月底一起結?！?br>我知道他在放屁。
被開除了，月底工錢能不能拿到都是問號。
但我沒辦法。
在這座城市，我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我離開了工地，蛇皮袋里裝著全部家當。
張強送我到門口。
“林遠，你以后怎么辦？”
“再找活?！?br>“你不該出頭的?！?br>“不出頭，老王就白受傷了?！?br>張強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好人?！?br>“好人不值錢。”
我笑了笑，走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在廣州街頭到處找工。
到處碰壁。
沒技術，沒文憑，什么都不會。
口袋里的錢一天天變少。
我啃饅頭，喝自來水。
睡天橋。
有一天夜里下大雨，天橋底下也漏水，我蹲在墻角，渾身濕透。
我掏出內衣口袋里那張紙條。
紙條已經被汗?jié)n浸得有些模糊了，但字還認得。
***，廣州市招商局。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一個孕婦隨手留的紙條，能管什么用？
何況我連招商局的門在哪都不知道。
我把紙條塞回去，繼續(xù)淋雨。
第八天。
我身上只剩下兩塊三毛錢。
兩塊三毛錢在廣州能干什么？
買兩個饅頭。
吃完這兩個饅頭，我就真的一分錢沒有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
有西裝革履的老板，有背著包的白領，有騎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