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和它的骨頭------------------------------------------。、讓人食指大動的香味。而是那種粗糲的、帶著煙火氣和油脂氣的香味——有人在烤肉。，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里。不是他昨晚靠著的那棵枯槐樹底下。他愣了一瞬，然后所有的警覺同時蘇醒，像一群炸了窩的蜜蜂一樣涌上心頭。?！皠e動?！?。是個老**的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他的眼睛迅速掃了一遍周圍的環(huán)境——這是一間半塌的窩棚，用樹枝和茅草搭的，大概只有一人高，三面漏風?；鸲言诟C棚正中間，上面架著一只黑陶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什么東西。老**坐在火堆另一邊，正用一根樹枝攪動罐子里的東西。她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上裹著一條同樣灰撲撲的頭巾，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深得能夾住一粒豆子?！拔艺f了別動?！崩?*頭都沒抬，“你那條腿要是再亂動，骨頭就真長不回去了?！?。，右腿的褲管被卷到了膝蓋以上，膝蓋腫得像發(fā)面饅頭，皮膚下面青紫一片，像是被人用錘子砸過。一條布帶從腳踝纏到大腿根，纏得很緊，但手法很奇怪——不是尋常的包扎方式，而是每隔兩指寬就打一個結(jié)，整個布帶看起來像是一條蛇吞了一連串的雞蛋?！澳愀傻?？”沈夜梟的聲音很平靜。他經(jīng)歷過比這更糟的情況。“不然呢？是鬼給你包的？”老**把樹枝從罐子里抽出來，上面串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肉還是根莖。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皺起眉頭，又把樹枝伸回了罐子里，“你這膝蓋是老傷了，去年冬天磕的吧？沒好好養(yǎng)，骨頭長歪了，又錯位了。我給你正了一下，但你要是再這么折騰，這條腿就廢了。”。。在流民堆里活了十九年，他見過太多人因為接受陌生人的一口水、一塊餅，最后連命都搭進去了。這個老**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另有所圖?！澳阆胍裁?？”他問。
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沈夜梟心里一緊。不是因為這目光有多兇惡，而是因為這目光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一個人已經(jīng)看了太多、經(jīng)歷了太多，以至于這世上已經(jīng)沒什么能讓她驚訝的了。這種眼神他只在一個人的臉上見過——他師父。
但他沒有師父。
“我想要什么？”老**重復了一遍他的話，像是在品味這句話里有多少惡意。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兩顆牙的牙齦，“我想要你欠我一個人情，小伙子。我這把年紀了，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死了之后，總得有人幫我收尸吧？”
沈夜梟沒有回答。
他在判斷這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最后他得出的結(jié)論是：六分假，四分真。老**確實需要有人收尸，但絕不是他。三不管再亂，也不至于連個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你是誰？”他問。
“一個快死的老太婆?！崩?*把樹枝從罐子里抽出來，這次上面串的是一塊真正的肉——兔肉，烤得焦黃，滋滋冒油。她也不嫌燙，直接用手把肉從樹枝上擼下來，扔給沈夜梟，“吃吧。吃完趕緊走。你這種人待在我這兒，我怕惹麻煩?！?br>沈夜梟接住了那塊兔肉。
肉很燙，燙得他兩只手倒來倒去，但他沒有松手。他已經(jīng)快三天沒吃東西了，鼻子聞到肉味的那一刻，胃像是一只被人攥緊的拳頭，疼得他差點叫出來。他沒有急著吃，而是先聞了聞——沒有異味，沒有藥味。他又撕下一小塊，放在舌尖上嘗了嘗——鹽味很淡，但確實是肉，野兔肉，沒毒。
他開始吃。
吃得很快，但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到不能再碎才咽下去，因為胃已經(jīng)餓得太小了，如果不嚼碎就咽，胃會痙攣，然后把所有東西都吐出來。這是他用三年時間學會的教訓。
老**就坐在對面看著他吃，不說話，也不吃東西?；鸸庥吃谒哪樕希切┌櫦y看起來更深了，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沈夜梟吃到第三口的時候，突然停下來。
“你不吃？”
“我剛才吃過了?！崩?*說。
“吃過了”這三個字在三不管意味著什么，沈夜梟比誰都清楚。在三不管，“吃過了”不是陳述事實，而是一種客套——一種“我有的不多，但我愿意分你一半”的客套。他見過太多次了，兩個流民互相推讓最后一塊餅，說“我吃過了”、“你吃吧”，其實誰都沒吃過。
他沒再說什么，繼續(xù)吃。
但他放慢了速度。
半只兔子下肚之后，他的胃終于不再痙攣了。他把剩下半只用一片大葉子包好，塞進懷里。
“腿上的**么時候能拆？”他問。
“三天?！崩?*說，“你要是急著走，現(xiàn)在就能拆。但拆了之后這條腿你就別想要了?！?br>沈夜梟沉默了一會兒。
“三天太久了?！彼f。
“那你現(xiàn)在就走?！崩?*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沈夜梟看著自己的右腿。膝蓋上的腫脹似乎確實消退了一些——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不是。他試著動了動腳趾，能動。又試著屈了一下膝蓋，疼，但比醒來的時候輕多了。
這個老**確實有兩下子。
“你是大夫？”他問。
“我是快死的老太婆?！崩?*又用這句話敷衍他。
沈夜梟沒有再問。他靠著窩棚的柱子，閉上眼睛。不是真的想睡，而是需要時間想清楚接下來該怎么辦。三天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短。三不管這地方，一天就能死三個活人，三天夠他死九次了。他不能待在這里。
但腿又不能動。
他睜開眼睛，看向老**。
“我?guī)湍阕黾拢氵€你的人情。”他說，“你要什么？”
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剛才那次更久，也更仔細，像是在打量一件她不確定值不值得買的東西。
“你真想還？”她問。
“我不欠人東西。”沈夜梟說。
這話半真半假。他真的不欠人東西嗎？欠過。但他從來不還。因為欠他東西的人太多了——欠他一條命的人、欠他一口飯的人、欠他一個交代的人——沒有一個人還過。所以他學會了不欠人。
但今天他破例了。
不是因為良心發(fā)現(xiàn)。而是因為這個老**手里有一樣他需要的東西——不是兔肉，不是包扎，而是信息。一個能在三不管獨居的老**，一個會正骨、懂包扎、說話滴水不漏的老**，她不可能只是一個“快死的老太婆”。她身上有故事，而故事就是信息。信息就是活路。
“我要你去一趟青牛鎮(zhèn)?！崩?*說，“幫我找一個人。”
“誰？”
“一個賣豆腐的。姓陳，叫陳阿福。你跟他說，王婆婆讓他把‘那件東西’拿來?！?br>沈夜梟盯著她：“什么東西？”
“你不用知道?！崩?*說，“你只管把話帶到就行。”
沈夜梟想了想：“我憑什么叫人家信我？”
老**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那是一個銅錢。但不是普通的銅錢。普通的銅錢是圓的，中間有個方孔。這枚銅錢也是圓的，但中間不是方孔，而是一個六邊形——或者說，是六條線圍成的一個空洞。錢面上沒有年號，沒有花紋，只有兩個字。
沈夜梟認出了那兩個字。
“破壁?！?br>他念出聲來的時候，窩棚里的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窩棚三面漏風，但剛才那一下跳動不是風的方向?；鹈鐩]有歪，而是直直地向上躥了一截，然后縮回去，恢復了原狀。
老**的臉色變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但沈夜梟捕捉到了。
“你認識這兩個字？”老**問，語氣比剛才緊了一些。
“不認識。”沈夜梟面不改色地把銅錢收進懷里，“但不妨礙我?guī)г?。?br>他說謊了。
他認識這兩個字。
三年前，在他掉進那口廢井之前，他在一個死人身上見過這兩個字。那個死人被釘在一棵大樹上，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肉，但胸前被人用刀刻了兩個大字——
破壁。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記得那個死人的眼睛沒有閉，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全是干涸的血。他扒了那個死人的衣服和鞋子，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那兩個字變成了兩把刀，從天上落下來，把他釘在了地上。
他醒了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掉進了一口廢井里。
從那天起，他告訴自己，永遠不要跟“破壁”這兩個字扯上關系。
但今天他還是扯上了。
因為他沒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