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鎮(zhèn)的月亮------------------------------------------，沈夜梟用了將近一天一夜才走到。，而是因為他的腿。老**的包扎確實有效，但“有效”的意思是“不會廢掉”，而不是“能走四十里”。他每走一步，右膝就像被人拿**一下。到后來，疼痛變成了一種持續(xù)的低鳴，像是有只蚊子在骨頭縫里嗡嗡叫。他反而習(xí)慣了。。，炊煙從每一戶人家的煙囪里升起來，狗在巷子里吠，孩子在街上跑，婦人站在門口喊自家男人吃飯。這一切看起來平常極了，平常到沈夜梟覺得不真實。，用臟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打量著這個鎮(zhèn)子。，從東到西大約兩里地，從南到北不到一里。鎮(zhèn)子中央有一條主街，街上鋪著青石板，兩邊是各種店鋪——糧店、布店、鐵匠鋪、當鋪、棺材鋪，甚至還有一家小酒館。主街盡頭是一個土臺子，臺子上立著一根旗桿，旗桿上掛著一面已經(jīng)褪色的黃旗，上面寫著一個“青”字。。上次來是半個月前，偷了兩個饅頭，被店家追了三條街。那個店家就是主街上賣饅頭的王胖子。他繞開那家鋪子，從一條小巷子穿進了鎮(zhèn)子的東邊。。，路更窄，路面全是泥，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腳踝。但這里的人反而比鎮(zhèn)中心的人更和氣一些——至少不會因為你看起來像個流民就關(guān)門閉戶。他們自己就是流民變的，只不過運氣好了一點，找到了一個可以搭窩棚的地方，就算“定居”了。。“陳阿福住哪兒？”他問。，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沒洗干凈的酒杯，但打量人的本事一點不差。他上下掃了沈夜梟一遍，目光在他的***、臟臉和跛腿上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繼續(xù)剝豆子。“找阿福什么事？”老頭問。“有人讓我?guī)г?。誰？”
“王婆婆。”
老頭剝豆子的手頓了一下。
“哪個王婆婆？”他問，語氣聽起來很隨意，但沈夜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
“三不管的那個王婆婆?！鄙蛞箺n說。
老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梟以為他睡著了，正準備再問一遍的時候，老頭突然站了起來，把手里的一把豆子扔回筐里，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轉(zhuǎn)身就往巷子深處走。
“跟我來?！?br>沈夜梟跟在他后面。
老頭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穩(wěn)。他帶著沈夜梟穿過三條巷子，拐了四個彎，最后在一扇破木門前停下來。門上貼著一副對聯(lián)，紅紙已經(jīng)褪成了粉色，字跡也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寫的是“年年有余”之類的吉祥話。
老頭敲了三下門。
一長兩短。
門開了一條縫，一只眼睛從門縫里看過來。
“誰？”聲音很低，是個男人。
“賣豆腐的?！崩项^說。
門開大了。
沈夜梟跟著老頭走了進去。
院子很小，小到站三個人就轉(zhuǎn)不開身。院子角落里放著兩口水缸，缸蓋上壓著石頭。地上散落著一些黃豆殼和碎***。正對著院門是一間正房，門開著，屋里點著一盞油燈，燈下一個瘦小的男人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盤沒下完的棋。
瘦小男**約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雙瘦骨嶙峋的手臂。他的臉很小，五官擠在一起，像是造物主捏他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捏得太緊，沒來得及松開就定型了。
但沈夜梟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大，大到跟他的臉不匹配。不是那種水汪汪的大，而是一種干燥的、銳利的大，像是老鷹的眼睛安在了麻雀的臉上。
“誰找我？”瘦小男人問。他就是陳阿福。
“我?！鄙蛞箺n從老頭身后走出來，從懷里掏出那枚銅錢，亮給他看，“王婆婆讓我跟你說，把‘那件東西’拿去。”
陳阿福盯著那枚銅錢看了幾秒，然后抬起頭，看向沈夜梟。
他的目光跟老**的一模一樣——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讓你來的？”陳阿福問。
“是。”
“她還好嗎？”
“快死了?！鄙蛞箺n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感情。
陳阿福沒有表現(xiàn)出驚訝或者悲傷。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東西不在我這兒?！彼f。
沈夜梟皺了下眉：“那在哪兒？”
陳阿福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掀開其中一口水缸上的石頭，把手伸進水缸里——水缸是干的，里面沒有水。他摸了一陣，從缸底拿出一個油布包，大概巴掌大小，薄薄的。
他把油布包遞給沈夜梟。
“你回去告訴她，東西我找到了，但送不過去?！彼f，“三不管那邊最近不太平。鎮(zhèn)南侯府的人來了，到處在查‘破壁會’的人。我要是去了，就是送死?！?br>沈夜梟接過油布包，掂了掂，很輕，像是空的。他沒有打開看——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在這種時候表現(xiàn)出好奇心，只會讓人覺得你不可信。
“就這些？”他問。
“還有一句話?！标惏⒏？粗难劬?，一字一句地說，“‘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狗才會叫?！?br>沈夜梟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難懂，而是因為他聽過這句話。
他師父說過。
他確實沒有師父。但三年前，在他掉進那口廢井之前，有一個人教過他三個月。那個人不許他叫師父，只讓他叫“喂”。每天教他認字、算數(shù)、看人，臨走了扔給他一句話——“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狗才會叫?！?br>然后那個人就消失了，像一滴水消失在河里，再也找不到了。
沈夜梟看著陳阿福，陳阿福也看著他。
“你在哪兒聽過這句話？”陳阿福問。
沈夜梟沒有回答。他把油布包和銅錢一起塞進懷里，轉(zhuǎn)身就走。
他走出院門的時候，聽到身后傳來陳阿福的聲音。
“小伙子，王婆婆要是死了，你就來青牛鎮(zhèn)找我?！?br>沈夜梟沒有回頭。
他的右腿在疼，但他的腦子在轉(zhuǎn)。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狗才會叫——這是他師父留給他的話，也是王婆婆讓陳阿福轉(zhuǎn)述的話。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師父認識王婆婆？還是意味著他師父就是王婆婆？
不，不可能。他師父是個中年男人，不是老太婆。
但他師父的眼睛，跟王婆婆的一模一樣。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走出青牛鎮(zhèn)的時候，月亮剛剛升起來。又大又圓，掛在東邊的天上，像一只睜開的眼睛。
然后他聽到了狗叫。
不是一只狗，是很多只狗。從鎮(zhèn)子的各個方向同時叫起來，叫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像是在傳遞什么信號。
沈夜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青牛鎮(zhèn)。
月光下的青牛鎮(zhèn)安靜得像一座墳?zāi)?。所有的窗子都黑著，所有的燈都滅了，連炊煙都消失了。只有狗在叫，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近。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些狗不是在對著月亮叫。
它們是在對著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