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里的內(nèi)刊你看了沒有？"
"沒有。"
"這個月的內(nèi)刊上登了一篇文章，標題是《鑫達陶瓷：工藝創(chuàng)新的破局之路》。"
"跟我有什么關系？"
"文章里提到了張濤的名字。說他牽頭研發(fā)了一套新型釉面配方，使鑫達的良品率有了大幅提升。方廠長把那篇內(nèi)刊復印了貼在一樓宣傳欄上。旁邊還用紅筆畫了個圈，批了三個字：引以為鑒。"
我的指甲掐進窗臺的漆面里。
漆片翻起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素瑤，你還有沒有什么底牌？"
小梅看著我的臉，眼睛里有擔心，也有著急。
"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
那一刻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先把今天的碗洗了。"
我從窗臺邊站直了身子。
小梅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沒說話，從窗臺上縮回去了。
走之前塞了個塑料袋進來。
里面是兩盒牛奶，一袋面包。
"別餓著。"
我聽見她沿著墻根踩碎石子路走遠了，腳步聲很快，噼里啪啦的。
我把塑料袋拎到桌上。
牛奶的保質(zhì)期還有三個月。
面包是廠門口那家小賣部的，兩塊五一袋，肉松餡。
我拆了一袋面包，坐在飯桌旁邊慢慢嚼。
老陳中午不回來。他在建材市場幫人搬貨，中午就在那邊對付一口。
媽下樓跟人聊天去了。
整個屋子安安靜靜的，只有我嚼面包的聲音。
我盯著桌上那條裂縫。
這張桌子是淘回來的二手貨，面板中間有條裂紋，上面墊了塊塑料桌布蓋著。
蓋住了，不看就當沒有。
可它還在那。
又過了兩天。
我正在陽臺上晾衣服，樓下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不是那種按一下就停的客氣按法。
是長長地摁住不松手，嗡嗡嗡地響，生怕全樓聽不見。
我探頭往下看。
一輛銀色的商務車停在單元門口，車頭锃亮，反著太陽光。
車門開了。
張濤下來了。
穿一身灰色的夾克，頭發(fā)打了發(fā)蠟，油光水滑的。
手里提著兩個禮盒。一個紅色一個金色，綁著緞帶。
媽和大姨從樓道里迎出來。
大姨挽著張濤的胳膊，媽走在另一邊，兩個人的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濤濤，你這車新買的？"
"不是新買的，廠里配的。王廠長說我最近干得好，讓我先用著。"
"哎喲那可真不錯，出息了出息了。"
**聲音像抹了蜜。
我把手里的衣架往繩子上一搭。
濕衣服沉甸甸的，繩**了一下。
水珠掉下去，打在樓下的水泥臺子上，濺了一圈小點。
他們?nèi)齻€人一前一后上了樓。
我沒有迎的意思。
門被推開的時候，張濤先進來的。
他掃了一圈屋子，那個眼神就好像在看一間檔案室的儲物間。
"表姐在家呢。正好，我來看看你。"
他***禮盒放在茶幾上。
"這個是陽澄湖大閘蟹，這個是進口水果。你嘗嘗。"
"謝了，我不吃。"
我靠在陽臺門框上，手上還沾著洗衣液的泡沫。
"別介啊，表姐。"張濤笑了一下，坐到沙發(fā)上，"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那個配方的事，真幫了大忙。"
"幫了大忙。"我重復了一遍。
"是啊。鑫達那邊現(xiàn)在上了新線，專門試產(chǎn)你那個釉面的磚。第一批試驗的良品率比咱們原來的高了快二十個百分點。王廠長高興壞了，說是近三年最大的技術突破。"
他說這話的時候，大姨在旁邊連連點頭，媽在廚房里給他泡茶，茶杯碰盤子叮叮當當?shù)模旎畹貌恍小?br>我的手攥著門框邊緣，木頭刺刮著掌心。
"張濤，那個配方是我的。"
"我知道，所以我來謝你了不是。"
他往后一靠，沙發(fā)發(fā)出悶悶的一聲響。
"表姐你這身份，在恒利干到退休也就是個質(zhì)檢員。那個配方留在你手里就是躺著發(fā)霉。到了我這兒，才能真正發(fā)揮作用。這道理你應該明白。"
我看著他。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很松弛的笑，就好像在跟一個不太聰明的小孩解釋一加一等于二。
"你把我的東西偷走了，現(xiàn)在坐在我家里跟我說謝謝。"
"偷這個字不好聽。"張濤的笑收了一點，"是阿姨主動給我的。你要這么說的話，那是你自己沒保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