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還沒停完，錢先花出去了。我攥著繳費單站在ICU走廊里，對護士站那個低著頭不敢看我的小姑娘說了一句："我老伴的進口藥，誰停的？"
小姑娘看了一眼走廊盡頭虛掩著的病房門，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張印著零的繳費單。監(jiān)護儀的滴滴聲從門縫里傳出來，一聲接一聲，像在倒計時。我老伴陳國棟在那張床上躺了四十二天，胳膊扎著針，鼻子插著管，靠那瓶進口特效藥吊著最后一口氣。三天前我回老家取換洗衣服，把繳費的事交代給兒子陳志遠。他拍著胸口跟我說，媽你放心，爸這邊我盯著。
"阿姨，是您兒子簽的字。"小姑娘終于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三天前停的。他說換普通藥就行，進口的太貴，沒必要。"
我低頭看繳費單。進口特效藥一天三千二，三天是九千六，夠我老伴多撐半個月。單子上的數(shù)字是零。不光進口藥停了，連普通藥也只交了一天的量。
"他人呢？"我問。
"上午來了一趟，和一個女的。拿了陳叔的醫(yī)保結(jié)算單就走了。護工說聽見他們在走廊打電話，好像在問什么房子的事。"
我掏出手機，翻到兒子的微信。最后一條是昨晚十一點他發(fā)的，六個字："媽，爸挺好的。"
我撥過去。忙音。再撥，通了三秒，被掛掉。第三遍，響了七八聲，才接。
"媽，我忙著呢，晚點再說。"陳志遠的聲音帶著回音，像在什么空曠的大廳里。**音嘈雜，有人在遠處喊號碼。
"**的進口藥，你停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媽，那藥太貴了，一天三千多，一個月十萬。"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guān)的事情，"我跟張主任聊過，爸這個情況，用進口的和用普通的，結(jié)果差不多。"
"差不多？"我的指甲掐進掌心，繳費單的紙角被攥出了褶子，"張主任是這么跟你說的？"
"媽，你別急。這個錢花下去也是打水漂，咱得往前看。"
"你在哪兒？"
"外頭辦事。"
"什么事比**的命重要？"
他沒答。沉默了將近十秒。**音里一個女聲在廣播："請三十二號到四號柜臺。"那不是銀行就是售樓處。
"晚上回去再聊。"他掛了。
我拿著手機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盯著盡頭那扇虛掩的門。門里頭，我的老伴正躺在一堆管子和儀器之間，血**流著被人偷偷換掉的廉價藥水。
護工孫姐從病房出來，看見我趕緊迎上來："宋姨你回來了？這兩天你兒子就來了一趟，陳叔今早又吐了，我給擦的。他臉色不太好，比你走之前差了不少。"
"謝謝你孫姐。"我走進病房。
老伴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腮幫子凹進去了一塊，嘴唇干裂。我拿起床頭的病歷夾看了一眼，血氧九十一，比三天前掉了三個點。心率忽快忽慢，曲線抖得厲害。這就是停了進口藥三天的結(jié)果。
我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骨頭硌手。
手機又響了。不是電話，是銀行的短信。我點開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的養(yǎng)老金賬戶，上月應(yīng)該到賬的四千一百塊錢，沒有到。我登進手機銀行查了一下，賬戶狀態(tài)欄寫著四個字："代管人變更。"
代管人那一欄，赫赫寫著三個字：陳志遠。
我沒有去找兒子。我在ICU的家屬等候區(qū)坐了一整夜，塑料椅子硌得腰疼，空調(diào)吹得腳底發(fā)涼。凌晨四點護士**的時候，我去走廊的熱水機接了杯水，站在窗戶邊喝。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遠處有幾棟寫字樓亮著零星的燈。我把養(yǎng)老金的事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想不通。
上午九點，陳志遠來了，劉芳跟在后面。
劉芳是我兒媳，在城南一家美容院上班，一個月五六千塊錢。她穿著件新買的羊絨大衣，手里拎著個嶄新的皮包，一進ICU走廊就皺了皺鼻子，嫌消毒水味道沖。
"媽，你昨晚就在醫(yī)院？"陳志遠看了我一眼，"我說了晚點聊，你著什么急。"
"**的藥，先恢復(fù)。"我沒跟他繞彎子，"進口的那個特效藥，今天就恢復(fù)。"
"媽，你聽我說。"陳志遠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兩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像在辦公室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