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都擦得很亮。唯一一張有我的合影被塞在角落最下面那層，相框上有一層灰。
進門的時候錢素芬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沖出來，嗆得我咳了一聲。
"來了？坐吧。"她連頭都沒回。
許遠已經到了，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茶幾上擺著一份文件，打印紙，好幾頁。
"媽，念慈來了。"許遠抬頭看我一眼。
錢素芬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把菜往桌上一放："吃飯。"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菜是家常菜，炒得一般。我沒說話，拿起筷子準備吃。
"先別吃。"錢素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有件事說清楚了再吃。"
我放下筷子。
"你那些食譜，到底算誰的？"
許遠在旁邊接話："媽，我跟念慈說過了，署名的事她在考慮。"
"還考慮什么？"錢素芬看著我，語氣像在盤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你在這個家白吃白喝七年，我兒子養(yǎng)了你七年。那些菜譜你一個人關在廚房里寫，用的是誰家的廚房？吃的是誰買的米？"
"媽，這些菜是我自己研究。"
"你研究？你一個沒上過大學的全職**，你研究什么？"錢素芬的聲音高了一個調，"我兒子好歹是個文化人，他把你那些東西整理成書，是給你面子。你倒好，還想搶署名權？"
許遠坐在對面不說話，低頭喝湯。
"還有那個孩子。"錢素芬把聲音壓低了一點，但每個字都扎得進肉里，"小年那個樣子，你覺得他跟著你能有什么出息？不會說話，不合群，出去讓人笑話。我兒子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帶著這么個孩子，怎么出去見人？"
筷子握在手里，指節(jié)發(fā)白。
"媽，小年在進步。他上個月說了一個新詞。"
"說了一個詞就是進步了？"錢素芬冷笑，"人家小孩三歲就能背唐詩了，你家這個六歲連句整話都說不順溜。我跟你說，等這本書做起來了，許遠要見投資人，見媒體，身邊不能有拖累。"
許遠終于抬頭："媽，你別說了。這事我和念慈私下商量。"
"私下商量你商量了嗎？"錢素芬看著他，又看著我，"她要是識相，早該主動讓出來了。"
那頓飯我吃了三口就放下了。飯菜的味道我一點都沒嘗出來。
收拾碗筷的時候我去了廚房，錢素芬跟了進來。她把門帶上，背靠著門框，兩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念慈，你也別嫌我話不好聽。我就問你，你覺得許遠圖你什么？"
我蹲在水池前刷碗，手在水里泡著，沒抬頭。
"你沒錢，沒學歷，沒工作。你嫁過來的時候什么都沒有，我兒子沒嫌你。七年了，你在這個家就是個做飯帶孩子的?，F(xiàn)在我兒子終于有出息了，你不幫襯著也就算了，還想搶功勞？"
我刷完最后一只碗，控了控水，站起來。
"媽，那些食譜里每道菜的配方，許遠都能背出來嗎？"
錢素芬愣了一秒，隨即揮了一下手："菜譜嘛，誰寫不是寫。"
我沒有再說話。擦干手上的水走出廚房的時候，茶幾上那份文件被許遠收進了公文包里。
他送我到樓下的時候說了一句："念慈，你別跟我媽較勁。她說話不好聽，但她沒有壞心。"
我站在路燈底下看著他。七年了，他每次替**說話都用這句開頭。
"那份文件是什么？"
他拍了拍公文包："沒什么，宣傳方案。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到家的時候小年已經睡著了，蜷在沙發(fā)上，手里攥著那截沒拼完的火車軌道。我把他抱回床上，給他蓋好被子。他動了動，含糊地叫了一聲"媽媽"，又睡過去了。
我去了書房。站在書架前，拿起第七本日記。封面上那道折痕是新的，很深，像是被**力翻開過。
翻到第一頁。右下角有一個鉛筆標記，很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那是我沒有留過的標記。
第二天一早，出版社的公眾號推了一篇文章。標題是：《本年度最受期待美食書，許遠新作簽約發(fā)布》。
配圖是許遠坐在一張擺滿菜品的桌前，笑得意氣風發(fā)。旁邊站著一個女人，瓜子臉，短頭發(fā)，職業(yè)裝，妝畫得精致。圖片說明寫的是"責任編輯林若琪"。
方瑜把文章鏈接甩到我微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