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柜子上的搪瓷缸泛著白光,火柴盒的**在亮處顯出一點暖色。,手里那兩個雞蛋已經涼透,殼裂的地方微微發(fā)灰。她沒再看它們,只是把它們輕輕放在床頭的小木桌上,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張桂芳探進頭來。她手上還沾著面粉,圍裙兜角塞著半截蔥葉?!皝?,院子里擺了幾桌,親戚們都等著呢?!彼f得平和,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怕嚇著人。春妮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動。張桂芳也不催,就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等。,春妮低頭整了整衣角,站起身。辮子垂在胸前,發(fā)尾還帶著昨夜的潮氣。她走出去時腳步很輕,踩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四張方桌拼成一個口字形,桌上擺著幾盤炒青菜、一碗蒸蛋、一碟醬蘿卜,還有兩盆燉得發(fā)黑的***。親戚們三三兩兩坐著,大多是周家遠房的叔伯嬸娘,沒人喧嘩,也沒人敬酒,只低頭吃飯,筷子碰碗的聲音清清楚楚。,被按在靠里的位置坐下。她低著頭,眼角余光掃過桌面——碗筷是舊的,邊上有豁口,但洗得很干凈。她伸手去拿筷子,指尖碰到木頭的粗糙感,才覺出一點實感。,劉嬸正站在巷口和鄰家婦人說話。她穿著花布襯衫,頭發(fā)用黑發(fā)網(wǎng)束著,嘴角那顆痣隨著嘴唇一張一合跳動。“聽說新娘是個啞巴,克死了父母……”她壓著嗓子,卻沒壓住,“這婚是沖喜辦的,你們說能長久嗎?”
話音鉆進耳朵時,春妮的手指猛地一收,指甲掐進掌心。她沒抬頭,也沒停動作,只是把筷子慢慢放回原處,換了一雙干凈的。喉結動了一下,又歸于平靜。她坐得更直了些,肩膀繃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線,卻始終沒有斷裂。
劉嬸還在說:“許家那丫頭命硬,活下來就罷了,怎么還嫁人?不怕克到夫家?”旁邊婦人附和著笑,笑聲短促,像刀片刮過鐵皮。
院內,周衛(wèi)國從井邊回來,肩上搭著毛巾,臉上水珠未干。他剛想進廚房幫忙端菜,腳步卻在院墻拐角頓住。那幾句閑話順著風飄進來,清晰得如同耳語。他眉頭立刻鎖緊,眼神沉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下左手小指的疤痕。
他沒出去理論,也沒喝止。轉身就往東屋走。
推門進去時,屋里空了。他環(huán)顧一圈,看見春妮正坐在床邊,背影單薄,兩條粗辮子垂在肩頭,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jié)泛白。他走近幾步,在她面前蹲下,視線與她齊平。
“別聽她們胡說?!彼f。
聲音不高,也不兇,就是一句實實在在的話,像一塊磚,穩(wěn)穩(wěn)落在地上。他的眉宇間還帶著軍營留下的冷硬,可眼神是認真的,盯著她的眼睛,等她的反應。
春妮身體微震,睫毛顫了一下。她想起昨夜在堂叔家,也是這樣坐著,窗外雨聲不斷,沒人說話,沒人問她愿不愿意。那時她攥著自已的喉嚨,像要把聲音壓死在里面。而現(xiàn)在,有人替她擋了外面的風。
她緩緩抬起眼。
目光撞進他的眼里,那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快得幾乎抓不住。隨即她垂下睫毛,掩飾般地抿了下唇,依舊沒說話,也沒動。
只是將雙手重新放好,坐得更端正了些。
周衛(wèi)國看著她,沒再多說。他站起身,拍了下褲子上的灰,轉身往外走。經過院門時,劉嬸還在巷口說著什么,見他出來,聲音戛然而止。他看也沒看她,徑直走向廚房。
張桂芳正在灶臺前收拾碗筷,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眼。她沒問兒子說了什么,只看見他臉色比進來時沉,便嘆了口氣,把一只空碗放進木盆里,水花濺起一點。
“人言可畏啊。”她低聲說,像是對自已講,又像是對空氣說。
沒人應。
她繼續(xù)洗碗,手指搓過碗沿的豁口,一遍又一遍。
劉嬸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見周衛(wèi)國進了廚房,又聽不見動靜了,便扯了扯身邊婦人的袖子:“走吧,飯也吃了,回家去。”語氣比剛才弱了許多。兩人并肩離開,腳步漸遠。
院中桌上的菜已冷,***浮著油花,蒸蛋表面起了皺。幾個孩子繞著桌子跑,被大人一聲喝住:“別鬧!剛吃完飯!”孩子停下,吐了下舌頭,縮著脖子跑了。
太陽偏西,光線斜照進院子,把桌腳拉出長長的影子。一只母雞踱進來,低頭啄食掉在地上的米粒,咯咯叫了兩聲,又撲騰翅膀飛出院外。
春妮仍坐在婚房床邊,手放在膝上,姿勢沒變。窗外傳來遠處紡織廠汽笛的余音,低沉悠長,像是另一天的開始。
周衛(wèi)國從廚房出來,手里拎著個竹筐,里面裝著空酒瓶和臟碗碟。他站在院中看了眼東屋的門,停了兩秒,然后走向后院的雜物間。走路時背挺得直,步伐穩(wěn)健,每一步都像丈量過。
張桂芳端著一盆水走出來,潑在院角的菜畦上。她回頭望了眼婚房,見窗簾沒拉,屋里人影靜坐不動,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又松開。她轉身回廚房,鍋鏟碰鍋底的聲音再次響起,節(jié)奏平穩(wěn),像日常的一部分。
巷子里有自行車鈴鐺響,叮叮兩聲,由近及遠。有人在喊誰家孩子回家吃飯,聲音拖得老長。晚風起了,吹動窗紙嘩啦一響,春妮抬眼看了下窗戶,又收回目光。
她右手悄悄撫過喉結,指尖觸到皮膚時停了一瞬,然后緩緩放下。
院中最后一桌客人起身告辭, chairs scraping 水泥地的聲音刺了一下耳膜。張桂芳送他們到門口,笑著點頭:“慢走啊,下次再來?!闭Z氣如常,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
人走凈了,院子空下來。桌椅還沒收,碗盤堆在桌上,**開始圍著轉。周衛(wèi)國從后院回來,解下腰間的鑰匙串,輕輕放在堂屋八仙桌上。金屬碰撞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楚。
他走到東屋門口,沒進門,只站在簾外看了眼里面的人。春妮依舊坐著,姿勢沒變,像一幅定格的畫。他頓了頓,轉身去了西屋自已的房間。
張桂芳在廚房刷完最后一口鍋,擰干抹布,掛在灶臺邊。她摘下藍布帽,用手背擦了下額頭的汗,抬頭看了眼墻上掛鐘——五點二十七分。她把**重新戴好,走出廚房,路過東屋時腳步放得更輕。
她沒敲門,也沒說話,只是在門口站了幾秒,聽見里面呼吸均勻,才慢慢走開。
暮色漸漸漫上來,蓋住屋檐,吞掉院角的菜畦,把桌椅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春妮終于動了,她慢慢彎腰,脫下腳上的布鞋,整齊擺在床下。然后躺下,背對著門,一條辮子滑到枕上,發(fā)尾蹭著粗布枕頭。
窗外,鄰居家的收音機響了,播放著樣板戲的唱段,斷斷續(xù)續(xù),夾著雜音。她閉上眼,手指再一次輕輕按在喉結上。
這一次,停得久了些。
屋外,周衛(wèi)國坐在門檻上抽煙,火點在暗處明明滅滅。他沒抬頭看天,也沒回頭看屋,只是靜靜坐著,煙灰落了一地。抽完最后一口,他把煙**摁滅在鞋底,站起身,拍了下褲子,走進屋里。
燈亮了。
東屋的燈也亮了。
春妮翻了個身,面朝墻,眼睛睜著,映著墻上那張豐收圖的剪影。畫里的人抱著稻穗笑,年份寫著“1978”。
她盯著那兩個數(shù)字,很久。
外面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電線的聲音,細細的,像誰在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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