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腦子里。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在廠區(qū)的食堂碰到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坐在角落里，看到我走過來，往旁邊挪了挪。
"你是新來的？"
"我不是工人。我來看孩子的。"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是念念的媽媽？"
"你認(rèn)識念念？"
"都在一個廠里，誰不認(rèn)識誰。"她喝了口粥，"你閨**活實在，從來不偷懶。就是太瘦了，吃不下東西。"
"你在這兒多久了？"
她低頭攪著粥，過了半天才說："三年。"
"你是怎么進來的？"
她不說話了。端起碗喝完剩下的粥，把碗放到桌上，站起來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別打聽太多。這里的人。來的時候什么樣，走的時候什么樣，別問。"
她走遠了。
旁邊一個年輕女工湊過來，壓低聲音跟我說："那是陳姐，在這兒最久的。她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不說。你別惹她。"
"為什么？"
"上一個多嘴的人，第二天就被調(diào)走了。調(diào)去哪誰也不知道。"
下午四點，念念從車間出來。
手上多了兩道新口子，是被鐵絲劃的。
我蹲下來給她貼創(chuàng)可貼。
"媽媽，小熊我放在柜子里了，你幫我拿回去好不好？我怕弄丟。"
"哪個柜子？"
"車間里面靠墻的鐵皮柜，第三格。"
我走進車間，按她說的位置找到了那只小熊。鐵皮柜的門沒有鎖，里面除了小熊，還有一件換洗的舊衣服和半塊干硬的饅頭。
這就是念念在這個廠里的全部家當(dāng)。
我拿了小熊，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余光掃到了鐵皮柜最底層。
一沓紙。
我蹲下來翻了一下。是一疊工人的"入廠登記表"。手寫的，字跡潦草，格式也不統(tǒng)一。
姓名，年齡，來源，介紹人。
"來源"那一欄，有的寫著"自愿"，有的寫著"轉(zhuǎn)介"。有一張寫著"田*鎮(zhèn)黃某介紹，費用已結(jié)"。
還有一張，年齡那一欄填的是"9"。
來源寫著"父送"。
介紹人那一欄是空的。
我把這些表格的內(nèi)容默記在心里，原樣放回去，拿著小熊走了出來。
九歲。
父送。
這不是工廠。這是一個人口買賣的窩點。
那些登記表上的"介紹費""轉(zhuǎn)介費"，說白了就是買人的錢。
這些人不是來打工的，是被賣進來的。
晚上回到旅館，我又撥了那個電話。
"他的廠不干凈。"
"什么程度？"
"買人。有孩子。登記表上最小的九歲。"
那頭沉默了幾秒。
"需要我動手嗎？"
"不夠。我只看到了一個廠。他的生意做得比我想的大。如果只端這一個點，上游和下游全部會跑。我要把鏈條摸清楚。"
"你打算怎么做？"
"從里面查。"
"你一個人？"
"念念每天回廠里，我可以跟進去。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我在廠區(qū)出現(xiàn)了。"
那頭沒有說話。
我聽到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給你安排一個人在外面接應(yīng)。你有任何情況，發(fā)一個定位就行。"
"不用太近。別打草驚蛇。"
"明白。"
我掛掉電話。
站在窗戶邊往外看。旅館對面是一條臟兮兮的街道，路燈昏暗。一只野貓從垃圾桶上跳下來，消失在夜色里。
二十天的倒計時已經(jīng)過去了五天。
還有十五天。
第七天。
我照常帶念念去廠里。
車間門口碰到了馬彪。他今天的表情不太對，走路時手機一直在響，接了又掛，掛了又接。
"馬管事，今天誰值班？"我隨口問了一句。
"關(guān)你什么事？"他斜了我一眼，匆匆走開了。
上午十點左右，一輛黑色面包車停在廠區(qū)后門。
我在食堂幫忙洗碗，透過窗戶看到兩個男人從車上搬下來幾個大紙箱。
馬彪在后門接的貨。
不是五金零件的包裝。紙箱上沒有任何標(biāo)簽。
兩個男人把箱子搬進了廠區(qū)最西邊一棟鎖著門的平房里。那棟平房我之前繞過幾次，門窗全部用鐵皮封死，從外面看不到里面。
馬彪和那兩個人在平房門口站著說了幾分鐘話。我離得太遠，聽不清內(nèi)容。只看到馬彪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捏了捏厚度，塞進褲兜里。
他們進了平房。門從里面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