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六點。
鬧鐘響了。習(xí)慣性的——每天這個時候，我會穿好衣服，走出去敲林晚秋的門。
今天我躺在床上，沒有動。
六點十分。
沒有人敲門。整個家安靜著。
六點二十。
老錢起來了。我聽見他在走廊里走來走去："晚秋怎么還不起來？"
六點半。
沒有人做飯。客廳里傳來朵朵的聲音："爺爺，我餓。"
老錢提高了音量："晚秋！起來了沒有？"
我躺著。沒動。
讓他們等一等。讓他們知道一頓飯不會自己從灶臺上長出來。
六點四十。
我起來了。不是去敲林晚秋的門。是自己走進廚房。
打開冰箱。拿出雞蛋。開火。
手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生疏。油倒多了，濺了一灶臺。第一個蛋又煎糊了——跟昨天在她身體里一樣。
我盯著那個糊蛋，沒扔。鏟起來放在自己碗里。
老錢從客廳探頭進來，愣了一下："桂芳？你怎么——"
"我做早飯。"
"你什么時候——林晚秋呢？"
"她昨天燒了一天。讓她多睡會兒。"
老錢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又沒說。看了我好幾秒，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第二個蛋好一點。第三個勉強能看。粥煮得太稠了，牛奶熱過頭有點糊味。
四年沒碰過鍋鏟。手藝早就還給老天了。
但我把那個糊蛋吃了。沒讓別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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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二十。
林晚秋從臥室出來了。她看見廚房里站著的是我，停在了走廊中間。
我們對視了一秒。
她的額頭上還有昨天——不，我磕的那個包。她的手上還纏著創(chuàng)可貼。
是她自己貼的。沒有人幫她。
"過來吃飯。"我說。
她走過來。坐下。遲疑了一下，拿起筷子。
我把一碟咸鴨蛋推到她面前。
吃了幾口，她放下筷子。
"媽……昨天那通電話……"
"我知道。"
"***那邊，我跟他們說暫時不用上門了。但記錄留著。"
她看著我，像在等我的反應(yīng)。
"留著。"我說。
她愣了一下。
"留著是對的。"我重復(fù)了一遍。不看她。
她沒再說這個話題。拿起筷子繼續(xù)吃。
我把自己的粥攪了攪。不看她。
"昨天你說的那句話——是藥三分毒。"
她身體僵了一下。
"你覺得很解氣吧。"我說。
她沒說話。
"應(yīng)該的。"我低著頭，"那句話是我先說的。你還給我，沒毛病。"
廚房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輕聲說："其實……我也沒覺得多解氣。"
"那你為什么說？"
"因為我想讓你聽聽。"她的聲音很輕，"那句話從上面落下來，砸在頭上是什么感覺。"
我沒說話。
因為我知道是什么感覺了。
過了很久，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發(fā)燒的時候，他們……每次都這樣？"
"每次。"
"沒有一個人管你？"
"沒有。"
我放下筷子。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過。"
她抬頭看我。
"生完你老公第二天，我婆婆讓我下床做飯。刀口還在流血。"我盯著桌面，"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還是下去了。因為不做就沒人做。"
她沒說話。
"后來我熬出來了，我發(fā)誓不這樣對別人。"我笑了一下，"但我做了一模一樣的事。"
桌子對面安靜了很久。
然后林晚秋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那你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就沒人管你了吧。"
我抬頭看她。
她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你三十年都沒人心疼過。所以你覺得不被心疼是正常的。然后你也不心疼別人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堵住了。
沒有人這樣跟我說過話。
三十年了。沒有人問過我"你那時候苦不苦"。所有人都只說"桂芳你真能干""桂芳你辛苦了""桂芳你把這個家撐起來了"。
沒有人說過：你也是受害者。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的。不知道是粥還是別的什么。
"以后……"我清了清嗓子，"以后早上不用六點起了。七點吧。他們要是嫌晚，讓他們自己做。"
她看著我。過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
不是原諒。不是和解。
只是第一步。
第五章 經(jīng)濟控制
互換之后的那幾天，家里表面上沒什么變化。
我不再六點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