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立刻洗胃。
十七根胃管同時插下去。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干嘔聲和罵娘聲交織在一起。
我坐在診室外的藍(lán)色塑料長椅上，長椅的坐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海綿。我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背靠著墻，面朝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黃昏，天邊一抹暗紅色正在褪去。
***——
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沖過來。
薛靜怡。
她的臉恢復(fù)了一些血色，額頭上還貼著一小塊輸液貼，顯然是提前拔了針跑出來的。
她直直沖到我面前，右手食指戳到我鼻尖前方不到五厘米的位置。
"沈玉荷！是不是你故意的？"
她的聲音尖得幾乎破音。
"你早就知道那米有問題對不對？你故意不攔著！你故意看我出丑！"
我抬起眼看她。
她的手在抖。食指指尖的倒刺翹起來，邊緣有一點(diǎn)點(diǎn)血跡。
"我提醒過你。"
我的語氣沒有起伏。
"那米不能用。"
薛靜怡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洗胃室的門陸陸續(xù)續(xù)打開了。
親戚們扶著墻、彎著腰、捂著肚子走出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打頭的是趙家的遠(yuǎn)房堂叔——一個一百八十多斤的胖子，禿頂，油光發(fā)亮，此刻整張臉皺成一團(tuán)，像只被踩扁的柿子。
他一出來就看見了趙成剛。
趙成剛縮在走廊拐角處，背靠著飲水機(jī)，臉色灰敗得像張廢紙。
"哎！你倆先別急著內(nèi)訌！"
胖堂叔一巴掌拍在墻上，震得旁邊的消防栓箱嗡嗡響。
"我們好好來參加***葬禮，結(jié)果被你們家的飯吃出毛病，這賬怎么算？"
另一個親戚緊跟著開腔——尖嗓子大姨，五十多歲，頭發(fā)染成栗色，此刻額頭上全是虛汗：
"就是！上吐下瀉的，我胃本來就不好，這下更完了！不得賠我們醫(yī)藥費(fèi)和精神損失費(fèi)？"
趙成剛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像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zhǔn)地找到了我。
我正好低頭，假裝在看手機(jī)。
屏幕是黑的。
"趙成剛你說話??！"胖堂叔往前逼了一步，啤酒肚幾乎要懟到趙成剛胸口，"你啞巴了？"
趙成剛的喉結(jié)滾了兩下，干笑了一聲。
"叔……這事……確實(shí)是我們考慮不周……"
"考慮不周？我剛從**葬禮上洗完胃出來！你跟我說考慮不周？"
胖堂叔的唾沫星子噴了趙成剛一臉。
趙成剛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手足無措地在口袋里摸來摸去，大概是想找煙，但口袋是空的。
我收起手機(jī)，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過來。
我走到趙成剛身邊，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不熱情、不冷淡、剛剛好的那種。
"各位叔伯大姨，"我開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這事確實(shí)是我們家的責(zé)任。您說得對，該賠錢。"
我轉(zhuǎn)頭看向趙成剛。
"對吧，成剛？"
趙成剛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瞪著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對……對，該賠。"
這話一出口，他大概就知道完了。
"聽到?jīng)]！你老婆都這么說了！"
胖堂叔像是得了尚方寶劍，嗓門高了八度。
"趕緊的，每人五千塊，少一分都不行！"
"五千？我看得八千！我這胃以后要是落下毛病……"
"我也要賠！"
"還有我！"
十幾個人同時嚷起來，走廊里嗡嗡響成一片。
趙成剛的嘴唇發(fā)紫，眼眶里全是血絲，死死盯著我。
我沖他笑了笑。
很淺的弧度。
薛靜怡在旁邊站了一分多鐘，終于忍不了了。
她深吸一口氣——不對，她猛地挺直了腰，兩只手叉在胯骨上，嗓門炸開：
"你們這群白眼狼！"
所有人安靜了零點(diǎn)五秒。
"蹭吃蹭喝還想訛錢！要不要臉！"薛靜怡一步一步朝親戚群里走，右手食指從左掃到右，"嬸子大爺你們摸著良心說，這些年從成剛這里借了多少錢？還了多少？??？"
我往后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退到藍(lán)色長椅旁邊，坐下來。
接下來的事情發(fā)展得又快又猛。
尖嗓子大姨第一個不干了："你誰啊你？你算老幾？"
薛靜怡："我是趙成剛的——"
她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