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二十七年，身上掛滿了別人替我求來的命。長命鎖是奶奶跪了三天三夜求的，金鐲是哥哥十七歲那年當?shù)艏麚Q的，腳踝的銅鈴是他親手系上的。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累贅，直到翻開那本藏在柜子最深處的賬本，才發(fā)現(xiàn)他們每一個人，都在拿命換我的命。
第一章
銅鈴又響了。
我翻了個身，腳踝骨磕在床沿上，鈴鐺發(fā)出清脆的一聲叮當。
窗簾沒拉嚴，清晨六點的光透進來，落在床頭那排深褐色的藥瓶上。我數(shù)了數(shù)，七瓶。昨天還是六瓶，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多了一瓶。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動作很慢。
每天早晨醒來的前三分鐘，我的心臟會跳得很不規(guī)律，像一只困在籠子里的鳥，忽快忽慢地撲騰。我已經(jīng)習慣了，閉著眼睛等，等它自己平穩(wěn)下來。
一、二、三……
數(shù)到**十七下的時候，胸腔里那陣鈍痛終于散了。
我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金鐲還在，貼著皮膚，被體溫捂得溫熱。鐲子內(nèi)側(cè)刻著兩個字——「平安」。
哥哥十七歲那年送我的。
他說，「小鎖，戴著它，姐就一直平安?！?br>那時候我才五歲，不懂事，只覺得金燦燦的好看，整天舉著手腕晃來晃去，鐺鐺鐺地響。
后來才知道，那是他把攢了兩年的吉他賣了，又在醫(yī)院抽了三次血，才湊夠的錢。
我把手腕貼在臉頰上，金屬的涼意讓我清醒了些。
廚房傳來聲響。
鍋鏟碰瓷碗，水龍頭開了又關(guān)，抽油煙機嗡嗡地轉(zhuǎn)。
是他在做早飯。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長命鎖，那是一枚銀質(zhì)的小鎖，被磨得發(fā)亮，鎖面上有很細的花紋。奶奶說，這是她去廟里跪了三天三夜求來的。
「鎖住我孫女的命，一輩子長長久久?！?br>奶奶走的時候我十二歲。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摸了摸那枚長命鎖，笑著說，「鎖還在，人就在?！?br>我低頭，指腹摩挲著鎖面上的花紋，那些凸起的紋路我閉著眼睛都能描出來。
二十七年了。
我活了二十七年。
對別人來說這不算什么，但對我來說，每一年都是偷來的。
我叫蘇鎖，鎖住的鎖。
生下來的時候只有三斤四兩，心臟先天發(fā)育不全，醫(yī)生說活不過三歲。
三歲的時候說活不過十歲。
十歲的時候說活不過十八歲。
十八歲的時候我站在醫(yī)院走廊里，聽見醫(yī)生對哥哥說，「做好準備吧?！?br>但我還是活到了二十七歲。
不是我命硬，是他們命硬。
銅鈴又響了一下，我把腳從被子里伸出來，看著腳踝上那枚小小的銅鈴。鈴身已經(jīng)被磨得有些暗沉了，但系著鈴鐺的紅繩還是新的——他每個月都會換一根。
他說，「我要聽見你的聲音，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br>那時候我覺得他矯情。
現(xiàn)在我知道了，他是怕。
怕哪天我走到一個他聽不見鈴聲的地方，就再也回不來了。
「蘇鎖，起了嗎？」
他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隔著一道墻，有些悶，但我聽得清楚。
「起了。」我應(yīng)了一聲，聲音啞啞的，嗓子里還堵著一夜的黏痰。
「粥快好了，先把藥吃了。」
我嗯了一聲，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藥瓶。
七瓶，打開，倒出來，一把。
大大小小的藥片鋪在掌心里，白的、黃的、粉的，像一把碎掉的糖果。
我把它們?nèi)咳M嘴里，就著床頭的溫水咽下去。
苦味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里，我皺了皺眉，閉著眼忍了忍。
二十七年了，我早該習慣了。
但苦這個東西，習慣不了。
第二章
沈時舟端著粥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對著鏡子梳頭。
他穿著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左手端碗，右手拿著勺子。
「別梳了，先吃。」
他把碗放在梳妝臺上，粥是紅棗山藥粥，上面飄著幾粒枸杞，冒著熱氣。
我從鏡子里看他，他站在我身后，目光落在我頸間的長命鎖上。
他總是看那枚鎖。
像是在確認什么。
我放下梳子，轉(zhuǎn)身接過碗，舀了一勺送進嘴里。甜的，他放了冰糖。
「今天幾號了？」我問他。
「十七。」
「哦。」
十七號，距離下次復查還有十三天。
我低頭喝粥，銅鈴隨著我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叮的一聲。
沈時舟彎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