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灑在褲子上，涼颼颼的。
和去年除夕夜一模一樣，那鍋牛尾湯濺到我手上的溫度。
那天我從凌晨四點開始忙。
錢美鳳的菜單是三十八道。
但中午，小姑子鄭雨桐喊著要吃酸辣粉，臨時加了。
公公鄭國良說老朋友送了兩條大黃魚，不能放壞了，又加了。
四十道。
我從四點站到晚上七點半。
中間啃了半個饅頭，沒坐過一次。
七點半，最后一盤菜端上桌。
我摘下圍裙，走出去。
客廳里一大桌子人。
公婆，丈夫，小姑子，還有大伯一家，二叔一家。
春晚早開了。
已經(jīng)在吃了。
我的碗筷在桌角，沒人碰過。
鄭昊然看見我出來，用筷子指了指湯碗："念安，快來喝口湯。"
湯已經(jīng)不冒熱氣了。
表面飄了一層油花。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
手一直在抖。
太累了。
鄭昊然給我夾了一塊白菜："辛苦了，明天少做幾道。"
我沒吭聲。
低頭吃。
菜咸了。
湯涼了。
人也麻了。
吃到一半，錢美鳳擱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念安，那個糖醋里脊，醋擱多了，發(fā)酸。"
"帶魚煎過頭了，發(fā)硬。"
"年糕里面還有一小塊沒蒸透，你是不是火候沒看好？"
我點頭："嗯，下回改。"
鄭雨桐在旁邊接了一句："嫂子，那個酸辣粉，粉都坨了，是不是煮太久了？"
我沒解釋。
解釋什么？
說那包粉是她臨時要加的，鍋灶全占滿了，我只能用電水壺煮的？
說了也不過換一句"你不會靈活一點嗎"。
我繼續(xù)吃。
吃完飯，大家挪到沙發(fā)上看電視。
我一個人擦桌子、刷碗、擦臺面、拖地。
全弄完，快十二點了。
從廚房出來，客廳里熱熱鬧鬧。
鄭昊然在跟他妹搶手機看。
錢美鳳在給公公剝柚子，一瓣遞給他，一瓣遞給女兒。
沒人問我累不累。
沒人問我吃沒吃飽。
好像這一切，天生就該我干。
好像我嫁進鄭家，不是當(dāng)人的，是當(dāng)灶臺的。
五年了。
年年除夕這么過。
菜單一年比一年長。
嘴一年比一年刁。
我的活，成了天經(jīng)地義。
我的苦，成了應(yīng)該應(yīng)份。
做差了，是"不上心""不會過日子""這么簡單的事都做不好"。
做累了，是"矯情""吃不了苦""人家誰不是這么過來的"。
五年了。
沒有一個人對我說過：
"念安，謝謝你。"
"念安，你歇一會兒。"
一次都沒有。
第二章
手機又震了。
不是電話。
微信消息。
我翻過手機。
鄭昊然發(fā)來的。
三條。
"菜單看到了沒？"
"電話為什么不接？"
"到哪了？"
我看著那三行字。
打了三個字發(fā)過去："在車上。"
他秒回："到了趕緊回來，別磨蹭。"
我打了一行字："我回我媽家。"
**。
又打："今年我想在自己家過。"
又**。
最后發(fā)了個"嗯"。
他沒再回。
大概覺得我認(rèn)了。
大概覺得我一到站就會乖乖拐回去，系上圍裙，鉆進廚房。
我關(guān)掉跟鄭昊然的對話。
打開另一個群。
群名叫"家"。
三個人。
我，爸沈建民，媽李玉蘭。
最近一次聊天是前天。
我發(fā)："爸媽，我今年回家過年。"
媽回："真的？想好了？"
我回："想好了。"
爸發(fā)了個煙花的表情包。
然后說："閨女回來好！爸去鎮(zhèn)上給你買你愛吃的糖炒栗子。"
就這么簡單。
沒有四十二道菜的清單。
沒有"幾點到別耽誤了"。
只有"你想好了嗎"和"我去給你買栗子"。
我在群里打字：
"媽，我上車了，兩個多小時到。"
幾乎秒回。
媽："好好好！媽給你熬了紅薯粥，下車就能喝上！"
爸又發(fā)了那個煙花表情包。
跟了一句："**把你屋里的被子洗了又曬，翻來覆去弄了兩天。"
我盯著屏幕。
眼眶發(fā)燙。
抬起頭看窗外。
大巴已經(jīng)出了城區(qū)，上了高速。
兩邊是光禿禿的田，偶爾閃過幾棟矮房子。
天灰沉沉的。
像是要落雨。
但我心里好像有個什么地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裂開了一條縫，有東西在往里滲。
手機又震了。
鄭昊然。
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