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來我這里拿一次豬頭和豬蹄。她說話嗓門大，性子直，是我在這個村里為數(shù)不多還能說上幾句心里話的人。
她看著我拎豬蹄的動作，皺了皺眉："招娣，你臉色不對勁啊。懷孕的人不是應該發(fā)福嗎？你咋還瘦了？"
"最近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你婆婆不給你做好吃的？她不是天天熬湯嗎？我前天來的時候還聞到了，那湯味可夠沖的。"
我沒吭聲，拿繩子把豬蹄捆好遞給她。
趙大姐接過去，湊近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你那個婆婆熬的那湯味道不對。我鹵了二十年的肉，什么香料我一聞就知道。她那湯里有一股子怪味，不像是正經藥材。"
"你想多了。"
"我是不是想多了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趙大姐把豬蹄往三輪車上一放，"你要是信得過我，下次她熬湯的時候留一點，我?guī)湍隳萌ソo人看看。"
"不用了，大姐。"
趙大姐看了我半天，搖了搖頭，騎著三輪車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屠宰場的案板前面發(fā)了會兒呆。
然后我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以后，我說："李會計，你把屠宰場最近三個月的出貨單和銀行流水都整理一份給我。"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王總，是有什么問題嗎？"
"我看看賬。"
李會計是鎮(zhèn)上的一個兼職會計，幫好幾家小生意記賬報稅。我的屠宰場從建場第二年就請了他。
"行，我明天給你送過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
殺豬之前，先清賬。
第十一天。
婆婆的湯我一口都沒咽下去過，全進了搪瓷缸和泔水桶。但我每天裝出虛弱的樣子，走路慢一些，說話有氣無力一些，偶爾扶著墻站一會兒。
許大強越來越放心了。
他對我的態(tài)度甚至比以前好了一些，會主動幫我倒杯水，會問我今天感覺怎么樣。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肚子里的孩子沒了，等我身體徹底垮掉，等他順理成章地接管這個屠宰場。
李會計把賬送來的那天下午，我關起門一頁一頁地翻。
三個月的銀行流水，我每一筆出貨的回款都對得上，但支出那一列多了很多陌生的記錄。
有六筆轉賬，金額從三千到八千不等，收款人是同一個名字：方小芳。
加起來一共三萬二。
還有一筆一萬五的支出，備注寫的是"設備維修"。
我打電話給飼料廠的老陳，問最近有沒有修過什么設備。老陳說沒有。
一萬**知道去了哪里。
我把這些頁碼折了角，放進了床底下的鐵箱子里，跟化驗報告放在一起。
當天下午，屠宰場來了一趟貨車。
不是本地的車，牌照是鄰縣的。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看到我就搖下車窗："王總，這批冷鮮發(fā)哪個庫？"
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快步走過去壓低了聲音："老規(guī)矩，直接發(fā)二號庫。回頭跟孫經理說，下周的單子我電話里跟他確認。"
司機點了點頭，發(fā)動車走了。
許大強正好從屋里出來，看到車尾燈消失在村道盡頭，問了一句："誰的車？"
"送飼料的，走錯路了。"
他沒多想，縮著脖子回屋了。
這個村里沒有人知道，我的屠宰場不只是眼前這個院子。
我爸走之前留給我的不只是一把殺豬刀，還有鄰縣一個冷庫的十年租約和三個鄉(xiāng)鎮(zhèn)菜市場的長期供貨合同。
這些年，我把這些生意慢慢做大了一些。鄰縣的二號庫現(xiàn)在是整個片區(qū)最大的冷鮮中轉站，每天走貨量是村里這個小屠宰場的四倍。
這件事，許大強不知道。劉桂花不知道。這個村里除了我自己，沒有人知道。
我不是藏著掖著。
是我從一開始就沒覺得有必要告訴任何人。
我回到屠宰場，拿起案板上的剔骨刀，繼續(xù)干活。刀刃劃過豬肋骨的時候，發(fā)出一聲脆響。
這種聲音我聽了十五年了。
從來沒有一天讓我覺得害怕。
周末，劉桂花張羅了一桌飯，把許家的幾個親戚都叫來了。
許大強的姑媽從鎮(zhèn)上來了，帶著她的兒子許建國。許大強的舅舅劉根生從鄰村騎摩托車過來的，進門就嚷嚷著餓。
飯桌上，劉桂花給每個人夾菜倒酒，忙里忙外，像個模范婆婆。
我坐在桌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