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月兒接手流水席不出三日,麻煩接踵而至。
江州連日陰雨,城外送菜的農(nóng)戶馬車陷在泥里,廚房管事急得跳腳,跑來找白月兒拿主意。
白月兒翻著賬冊,額頭直冒冷汗,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我坐在長廊下喂魚,心里默念:“城西王記菜行有現(xiàn)成的暖棚蔬菜,價錢貴兩成,但可解燃眉之急。從公賬里撥五十兩銀子墊付,再派兩個護(hù)院去催,絕不能斷了廚房的供貨。”
白月兒猛地抬頭,轉(zhuǎn)身便對管事發(fā)號施令。
她一字不差地復(fù)述了我的法子,管事聽得連連稱奇,立刻照辦。
不出半日,新鮮蔬菜送入廚房,外院管事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直夸白姨娘手段通天。
白月兒愈發(fā)得意,走路都帶著風(fēng)。
她嘗到了甜頭,一有麻煩便往我院子附近湊。
我便順?biāo)浦郏瑢⑶皫状窝顼嬛腥绾未虬l(fā)難纏客商、如何調(diào)配人手、如何查驗酒水等經(jīng)驗,全在心里過給她聽。
她靠著偷聽我的心聲,連續(xù)擺平了四五樁棘手事,徹底在侯府立了威。
為了讓白月兒辦好這樁差事,顧承允開始變本加厲地架空我。
欽差宴席的往來名帖、座次安排,他嚴(yán)令下人不許往秋水閣送半張。
“你連賬都算不清,看名帖有什么用?別臟了欽差大人的眼。”
顧承允當(dāng)眾斥責(zé)我,隨后將所有名帖一股腦塞給白月兒。
我表面上低頭受辱,實則順勢抽身,徹底斬斷了與流水席的一切牽連。
所有關(guān)鍵流程,我都留給白月兒自己去記。
我冷眼旁觀,看著她對著堆積如山的名帖抓耳撓腮。
宴席最重銜接。
賓客到了誰來迎?
哪位大人和哪位大人有私怨不能同席?
菜品冷熱如何搭配?
臨時多出十幾個隨從該如何安置?
這些東西,賬本上寫不出來。
白月兒只會背答案,根本不會解題。
她連各房丫鬟婆子的名字都叫不全,卻妄圖指揮一場千人流水席,簡直是癡人說夢。
距離欽差抵達(dá)只剩十日,白月兒的膽子越發(fā)大了。
昨日表親登門,她竟越過我這個正妻,直接替侯府做主,賞了表親一整套赤金頭面。
婆婆見她辦事利落,索性將府庫的鑰匙也交到了她手里。
“月兒,這鑰匙你拿著。欽差宴席需要什么,盡管開庫房取。提前練練手,往后這侯府,總歸要交到你手里?!?br>
婆婆這話,等同于提前宣告了我的**。
我坐在旁邊,不僅沒有搶奪鑰匙,反而站起身,對著白月兒微微欠身。
“老夫人說得極是。我年紀(jì)淺、見識少,理應(yīng)向白姨娘多學(xué)學(xué)。這府庫鑰匙,妹妹拿著最合適。”
此話一出,滿堂哄笑。
婆婆輕蔑地冷哼,顧承允則滿臉嫌惡地轉(zhuǎn)過頭。
他們徹底將我的退讓視為懦弱,覺得我是個毫無底線的無能主母,退位讓賢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我靜靜退回座位。
讓他們笑,笑得越大聲,將來哭得就越慘。
這把府庫的鑰匙,不是權(quán)力的象征,而是催命的符咒。
初三,大宴臨近。
白月兒第一次獨立統(tǒng)籌全局,場面直接失控。
前院來報,欽差大人的隨行車馬比預(yù)定多出二十輛,馬廄根本塞不下。
廚房管事哭喪著臉,說定好的活魚死了一半,菜品湊不齊。
賬房跑來要賞錢,伶人班子因為座次問題在前廳鬧了起來。
門房傳話的小廝跑斷了腿,找不到主事的人。
座次、名帖、采買、菜品、器皿、車馬、賞錢全纏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白月兒滿頭大汗,手里攥著對不上的賬冊,急得直跺腳。
她明明每樣都沾過,此刻卻一件也理不順。
她慌不擇路地跑到秋水閣,站在窗外,死死盯著我,試圖再次從我腦中偷取破局的答案。
而此刻,我手里捧著一盞熱茶,吹散水面的浮葉。
我腦子里一片空明,什么賬目、什么流程、什么補(bǔ)救之法,通通不存在。
我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白月兒的臉色唰地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