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阿黃不在門口了。
我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它窩在院角的老位置，閉著眼，呼吸平穩(wěn)。
好像昨晚那一幕是我做的夢。
吃早飯的時候，爺爺端了一碗苞谷糊糊給我，自己面前放了碟咸菜。
我注意到灶臺上還溫著一個砂鍋，里頭味道怪怪的，不像是給人吃的東西。
"爺爺，那鍋什么？"
"藥。"他沒多解釋。
"您身體不舒服？"
"**病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溜向院子外面。
阿黃的方向。
吃完飯我說去村里轉(zhuǎn)轉(zhuǎn)。
爺爺搭的就南邊那幾戶了，年輕人都走了，留下的全是老人。
我從村頭走到村尾，二十分鐘。
沿路碰見了劉嬸。
她是我們這片住了最久的人，六十多了，身子還硬朗，每天上山采藥拿到鎮(zhèn)上賣。
"九斤回來啦？"她扯著嗓子喊我。
"劉嬸好。"
"你家那條老黃狗還活著呢？"
"活著呢。"
"了不得。"劉嬸嘖嘖了兩聲，"二十年了吧？我嫁到你們村的時候那狗就在了。"
我隨口問了一句："劉嬸，咱們村其他人家有養(yǎng)狗的嗎？"
劉嬸想了想，搖頭。
"以前有。老王家養(yǎng)了一條黑背，十三年，死了。趙家那條小花，活了十一年，也死了。就你家阿黃，成了祖宗了。"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那……別的動物呢？貓啊雞啊，有沒有活特別久的？"
劉嬸又想了想。
"沒有。"
她這個"沒有"回答得很干脆。
干脆到有點(diǎn)不自然。
我看了她一眼。
她移開了目光。
"你爺爺身體還好吧？"她岔開話題。
"挺好的。"
"那就好。"她拍了拍圍裙上的草屑，"該走了，藥材等著曬呢。"
她轉(zhuǎn)身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像是想說什么。
但最終只丟了一句："九斤，晚上別在外面待太晚。"
我愣了下，還沒來得及問為什么，她已經(jīng)提著籃子走遠(yuǎn)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為什么村子里沒有活過十五歲的動物？
不是每家的狗都活不長。
而是，這個村子里所有的動物，都活不長。
是巧合嗎？
下午爺爺出門了，說去后山看看田。
我一個人待在家里，閑著沒事，收拾院子。
爺爺?shù)奈葑游覐男【筒蛔屵M(jìn)。他說里面放了祖宗牌位，怕我毛手毛腳碰壞了。
二十年了，我從沒進(jìn)過他的房間。
但今天路過的時候，門是虛掩的。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
然后推開了。
屋里很暗，窗戶被厚布簾子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空氣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
是那種腥甜的、粘稠的味道。
像血，又不完全是血。
祖宗牌位確實(shí)有，在正中間的條案上。
但牌位旁邊放了一排瓷壇子。
壇子封了紅布，用麻繩扎得緊緊的。
我沒敢動。
目光往下移，條案下面的地面上，鋪著一塊舊木板。
木板的縫隙里透著隱約的涼氣。
像是下面有空間。
地窖？
爺爺?shù)姆块g下面有地窖？
我蹲下去，試著掀了一下。
木板紋絲不動，像被什么東西從下面鎖死了。
就在這時——
院子里傳來阿黃的叫聲。
不是平時那種有氣無力的低吟。
是沖著屋子的方向叫。
急促、尖銳，嗓子都劈了。
仿佛在說：別進(jìn)去。
我心里一悸，站起來就退出了房間。
帶上門的瞬間，我注意到門背后的墻上掛著一樣?xùn)|西。
一把剝皮刀。
刀刃薄得透光，上面有暗紅色的舊漬。
用了很多次的那種舊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沒睡著。
凌晨一點(diǎn)多，院子里傳來輕微的聲響。
我爬起來，透過窗戶的縫隙往外看。
月光下面，爺爺蹲在院角。
手里端著那個灶臺上的砂鍋。
他把砂鍋放在地上，拿筷子攪了攪?yán)锩娴臇|西。
然后端起來，仰頭，喝了一大口。
他喝東西的時候，月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表情。
我這輩子沒見過那種表情。
貪婪。
如饑似渴的貪婪。
像一個干旱了三年的土地在等一場雨。
他放下砂鍋，擦了擦嘴。
然后慢慢扭過頭。
看向阿黃的狗窩。
阿黃也醒著。
趴在窩里，一動不動，兩只眼睛死死盯著爺爺。
一人一狗，在月光下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