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像這樣的對(duì)峙，已經(jīng)持續(xù)了很多年。
爺爺站起來。
往阿黃的方向走了一步。
阿黃忽然發(fā)出了聲音。
不是吠叫。
是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咆哮。
像雷。
我隔著窗戶都感覺到一股說不清的壓迫感。
爺爺停住了。
他盯著阿黃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急什么。"他輕聲說，"快了。"
第三章
第三天，爺爺讓我去鎮(zhèn)上買東西。
單子列了一串：鹽、醬油、白酒、麻繩、三尺白布。
我看著那張清單，總覺得哪里不對(duì)。
"買白布干嘛？"
"備著。"爺爺說。
我沒多想就出門了。
山路不好走，來回得半天。
等我拎著兩大袋東西顛回村口的時(shí)候，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
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院子里的柚子樹。
樹下有個(gè)東西在晃。
風(fēng)一吹，晃了晃。
我腳步慢了下來。
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種預(yù)感在胸口蔓延，但我不敢想。
走近。
再近。
看清了。
柚子樹的橫杈上，掛著一顆狗頭。
阿黃的頭。
鐵釘穿過腦殼，直直釘在樹干上。
血還沒干透，順著樹皮往下淌，在地上匯了一小灘。
五步開外的地面上，鋪著一張完整的狗皮。
皮朝天攤開，四角用石頭壓著。
毛色發(fā)黃。
那是阿黃。
我整個(gè)人就那么站在院門口，兩袋東西哐當(dāng)?shù)粼诘厣稀?br>醬油瓶子碎了，棕色的液體在腳邊擴(kuò)散。
腦子里嗡嗡響。
空白。
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三秒？三十秒？三分鐘？
然后，那顆釘在樹上的狗頭動(dòng)了。
我起初以為是風(fēng)。
但沒有風(fēng)。
黃昏的空氣凝滯得像果凍。
一切都靜止了。
樹葉不動(dòng)，鳥不叫，蟲不鳴。
只有那顆狗頭——
嘴張開了。
慢慢地。
一點(diǎn)一點(diǎn)。
阿黃渾濁的眼睛睜開。
琥珀色的光在那雙死去的眼球里亮了一下。
它盯著我。
嘴唇翕動(dòng)。
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耳朵聽到的。
是直接在腦子里響起來的。
像有人把一根弦撥了一下，震動(dòng)傳遍全身。
"九斤……"
那聲音沙啞、低沉、微弱。
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跑。"
就一個(gè)字。
跑。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不是害怕。
是一種比害怕更深的東西。
是二十年的相處、二十年的陪伴、二十年的守護(hù)，濃縮成最后一個(gè)字的絕望。
它在求我。
用最后一口氣。
"你回來早了。"
爺爺?shù)穆曇魪奶梦堇镲h出來。
平靜。
太平靜了。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cuò)"一樣的平靜。
我回過頭。
他站在堂屋門口，手上還拎著那把剝皮刀。
刀刃上是新鮮的血。
他看我的眼神，跟平時(shí)沒任何區(qū)別。
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愣著干嘛？幫爺爺把東西拎進(jìn)來。"
"你——"我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它活了二十年。"爺爺把刀放在門邊的凳子上，慢條斯理地擦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狗過十五就成精。不殺它，害的是人。"
"它是阿黃。"我說。
嗓子發(fā)緊，聲音發(fā)飄。
"是。"爺爺點(diǎn)點(diǎn)頭，"所以趁它還沒完全變，早處理了干凈。"
他的聲音那么理直氣壯。
可我腦子里還回蕩著那個(gè)沙啞的、近乎哀求的聲音——
跑。
它沒說"救我"。
它說的是"跑"。
它在讓我離開這里。
離開爺爺。
我后退了一步。
爺爺?shù)哪抗饴湓谖夷_上。
嘴角的笑微微變了一下。
"九斤。"
"嗯？"
"你去哪兒？"
我又退了一步。
"我……去倒個(gè)垃圾。"
爺爺看著我，目光平靜得出奇。
那種平靜讓我后背發(fā)麻。
他沒攔我。
只是站在堂屋門口，擦著手上的血，一下、一下。
"早點(diǎn)回來。"他說。
"鍋里溫著你的飯。"
我轉(zhuǎn)身。
一開始是走。
走了兩步變成了小跑。
小跑了三步變成了沖刺。
我拼了命地跑。
沿著村里的土路往外沖，耳邊只有自己的喘息聲和鞋底打在硬泥地上的聲音。
跑出院子的那一刻我回了一下頭。
爺爺依然站在原地。
沒追。
他只是在笑。
那笑容，在黃昏的逆光下，第一次讓我覺得完全陌生。
二十年了。
我從來不知道，爺爺?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