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shí)安置點(diǎn)的燈亮了一夜。
爸爸給弟弟鋪好毛毯，又把玩具熊放在枕邊。
弟弟嫌地上硬，踢了兩腳被子。
爸爸立刻把自己的外套墊到弟弟身下。
廣播開始播報(bào)遇難者名單。
念到我們小區(qū)時(shí)，爸爸伸手把收音機(jī)聲音關(guān)小。
外婆抱著我的書包坐在角落，一遍遍擦上面的泥。
泥擦不干凈，她就用袖子蹭。
袖口濕透了，她還在擦。
班主任趕來時(shí)，頭發(fā)亂了，手里拿著一疊名單。
她看見書包，眼淚當(dāng)場(chǎng)掉下來。
“她昨天還問我，男士襪子買什么顏色?！蓖馄疟Ьo書包。
“她說什么了？”班主任蹲下。
“她說爸爸快過生日了，想買一雙舒服點(diǎn)的襪子。她怕買黑色太老氣，又怕灰色不耐臟?！卑职致犚姾?，停了幾秒。
然后他扯了下嘴角。
“她就愛搞這些小心思?？隙ㄊ嵌闫饋?，等我著急?！卑嘀魅翁ь^看著爸爸。
“蘇先生，她不是那樣的孩子?！卑职至⒖汤湎履槨?br>“你才教她多久？我是她爸，我不清楚她？”我飄在那張毛毯旁，看見弟弟把玩具熊舉到爸爸臉上。
“爸爸，熊熊怕?！卑职竹R上笑著哄。
“爸爸在，什么都不怕?！蔽宜狼昂傲四敲炊嗦暟职?。
他的腳步聲從我身邊過去。
一次也沒為我停。
救援隊(duì)通知家屬去臨時(shí)停放點(diǎn)確認(rèn)遺體。
外婆撐著拐杖站起來。
爸爸卻抱起弟弟。
“小寶離不開我。我晚點(diǎn)去?！蓖馄呕仡^看著爸爸。
“你親女兒躺在那里，你說晚點(diǎn)？”爸爸?jǐn)Q著眉。
“小寶剛從廢墟里出來，不能再受刺激?！蓖馄艢獾谜f不出話。
班主任扶住她。
“阿姨，我陪您去?！卑职炙闪丝跉?。
“那就麻煩老師了?！蓖馄琶腿晦D(zhuǎn)身。
“蘇建成，你是不是覺得有人替你去，你就不用當(dāng)?shù)?？”爸爸臉色難看。
“媽，你能不能別句句扎人？我也很難受?！蓖馄爬湫α艘宦?。
“呸！你要是真難受，就應(yīng)該多看我的囡囡一眼！”爸爸抱著弟弟沒回話。
我跟著外婆去了臨時(shí)停放點(diǎn)。
白布一排排擺著。
外婆走到第三排，腿先軟了。
班主任扶著她。
工作人員掀開白布一角。
外婆跪倒在地，連哭聲都卡住了。
班主任捂住嘴，指著我手腕上的紅繩。
“是她?！蹦歉t繩是外婆前年給我系的。
爸爸說土，讓我別戴出去丟人。
我一直沒摘。
外婆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已經(jīng)冷了。
她把臉貼上來，啞著嗓子喊我。
“囡囡，外婆來了?！彼o爸爸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媽，怎么了？”外婆喘不上氣。
“你來見囡囡最后一面?！卑职帜沁呌械艿芸磩?dòng)畫片的聲音。
“別拿孩子嚇我。我現(xiàn)在不能讓小寶受刺激。”外婆抖著問：“你還不信？”爸爸壓低聲音。
“媽，你年紀(jì)大了，被他們一說就亂。等我把小寶哄睡，我去問清楚。”外婆吼到破音。
“她就躺在我面前！！”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弟弟喊：“爸爸，我要喝奶。”爸爸立刻說：“先這樣?！彪娫拻鞌?。
外婆握著我的手，哭到發(fā)不出聲。
“囡囡，下輩子別這么懂事了。懂事的孩子命苦啊......”班主任轉(zhuǎn)過身，肩膀一直抖。
我站在她們身旁，想替外婆擦眼淚。
手穿過了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