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被子里，臉皺巴巴的。
我媽躺在床上，看她弟弟的眼神，我從來沒見過。
軟的。亮的。像冬天的太陽。
我想湊近一點看弟弟。
我**手擋住了我。
“別碰他。”
三個字。沒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外婆在旁邊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
從那之后我真的沒碰過弟弟。
不是不敢。
是知道那個“別碰”后面藏著的話——你會弄臟他。
弟弟滿月那天，家里來了很多親戚。
我媽抱著弟弟坐客廳，親戚們圍過去。
“這孩子真像林遠舟?！?br>“白白凈凈的，有福氣?！?br>“沈鹿，不過來瞧瞧你弟弟？”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捏著一個橘子。
我媽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間我看見她把弟弟往懷里摟了摟。
下意識的。像在防備誰。
防備我。
我把橘子放回去，回了自己房間。
橘子皮的味道沾在手上，我聞了很久。
晚上親戚走了，我爸在客廳喊：“沈鹿，出來拍照。”
我出來，站在最邊上。
外婆說：“讓鹿鹿站中間嘛。”
我媽沒說話。
她抱著弟弟，眼睛沒看任何人。
我爸打圓場：“算了，就站邊上吧，拍完還得哄孩子。”
那張照片后來洗出來了。
我媽抱著弟弟坐中間，我爸站她旁邊，外婆站另一邊。
我站最邊上，挨著外婆。
沒有人覺得不對。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我想找一個解釋。
比如光線不好，比如我剛好去上廁所了，比如這只是隨便拍的。
但沒有。
就是那樣拍的。
每個人都站好了，每個人都覺得沒問題。
因為這個家里，本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我只是剛好住在這里。
3.
九歲那年，我學(xué)會了一個道理：別解釋。沒人聽。
那天我媽說她放在鞋柜上的三百塊錢沒了。
她第一個翻了我的書包。
我正在寫作業(yè)，她把書包里的東西全倒在桌上。
課本、鉛筆盒、作業(yè)本。
還有我攢了兩星期的零花錢——十二塊六毛，用塑料袋裹著，藏在最底層。
“這是什么？”
她拿起那十二塊錢。
“我攢的，想買……”
“那三百呢？”
我說我沒拿。
她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太熟了。
不是“你不承認也沒事”，是“果然是你”。
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在她心里，我早晚會做這種事。
不是因為我做過，是因為我身上流著那個人的血。
我爸回來之后，我媽把事情說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沈鹿拿的，錢找不到了?！?br>我爸叫我過去，讓我坐沙發(fā)上，看著他。
他坐在我對面，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像電視里審犯人的那樣。
“沈鹿，爸爸問你一件事，你要老實說。”
我說好。
“那三百塊錢，是不是你拿的？”
我說不是。
他看了我三秒。
那三秒里我在想，他會信我嗎？
“你承認了，爸爸不罵你。”
我沒拿。
我拿什么承認。
我說不是。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比罵我還難受。
因為那口氣的意思是——他不信我。
他覺得我在撒謊，他只是不想拆穿我。
那天晚上我沒有吃飯。
我媽沒叫我，我爸也沒叫我。
我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聽見隔壁客廳里我媽在逗弟弟笑。
弟弟剛會走路，走兩步摔一跤，我媽就笑。
那種笑聲我很少聽見。
第二天，我媽在弟弟的玩具箱里找到了那三百塊。
弟弟一歲多，把錢塞里面玩，不知道那是什么。
幾張紅票子皺成一團，壓在積木下面。
我媽把錢抽出來，看了我一眼。
我等她說“錯怪你了”。她沒說。
她把錢放進口袋，去廚房做飯了。
我爸晚上回來知道了，也沒提。
沒人跟我道歉。沒人在乎我被冤枉了一晚上。
我聽見我媽在廚房跟我爸說話。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
“我就說嘛，不是她拿的?！蔽覌屨f。
就這一句。
沒有“我冤枉她了”，沒有“對不起”。
好像“不是她拿的”就已經(jīng)是對我的恩賜。
我在自己房間坐了很久。
聽見隔壁弟弟在笑，我媽在逗他。
我手里捏著那十二塊六毛，攥了很久，硬幣硌得手心疼。
我去了樓下小賣部。
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