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冷院的門鎖被“吧嗒”一聲卸了下來。

門外站著的并非昨夜那幾個耀武揚威的粗使婆子，而是王府長史賀辰良。

他身形筆挺，面容冷肅，目光越過半開的房門，落在正坐在八仙桌旁的秦棠華身上，微微一頓。

桌上不見梳妝匣，只有半盆昨夜接的雨水。秦棠華未穿昨日那身繁復累贅的嫁衣，而是換了一套素凈的水色裙衫。她甚至未挽起時下晟京貴女最愛的高髻，只用一根素木簪將長發(fā)松松挽住。

清水洗去了厚重的脂粉，露出一張蒼白卻極為清麗的臉。她的眼神太靜了，靜得不像是剛在新婚之夜被扔進冷院的新娘，倒像是來王府做客的閑人。

“王妃娘娘，”賀辰良的稱呼依舊挑不出錯，語氣卻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王爺有請，去前院書房?！?br>
白露剛從井邊打水回來，聞言手一抖，木桶險些砸在腳面上：“去前院？王爺他……”她驚惶地看向自家姑娘，眼圈又開始泛紅。昨夜剛潑了管事嬤嬤一身茶，今早王爺就來要人，這擺明了是要興師問罪。

“不妨事?！?a href="/tag/qint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棠華站起身，理了理毫無褶皺的裙擺，聲音平和。

她未去帶任何首飾，只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確認了貼身藏在右臂內側的素銀針囊。

那是她的底牌。

“有勞賀長史帶路?！彼叱龇块T，步履從容，不見遲疑。

賀辰良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引路。從冷院到前院書房，要穿過大半個王府。一路上，巡邏的府兵佩刀肅穆，回廊上的仆役低頭屏息，整個攝政王府像是一座巨大的、上緊了發(fā)條的戰(zhàn)爭機器，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但秦棠華的呼吸頻率始終沒變。

書房重地，門前站著兩列披甲護衛(wèi)。賀辰良在門階下停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卻不跟進去。

秦棠華推開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門。

屋內光線昏暗，窗戶半掩。雖然是白日，書案上卻點著兩盞極亮的白蠟。燭火搖曳間，照出案后端坐的那個男人。

寧修遠。

晟朝最年輕、權勢最盛的攝政王。他穿著一身鴉青色常服，沒戴發(fā)冠，只用玉簪固定。那張臉生得好，眉骨深刻，鼻梁挺直，但所有的俊美都被他身上那股常年浸染鮮血與權力的冷厲之氣壓制住了。

他未抬頭，手里正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

門在秦棠華身后無聲地合上。

屋內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音。寧修遠不叫起，也不賜座，更不開口。門后的護衛(wèi)連甲片聲都壓住了，只有他身上極淡的血腥氣，混在燭火焦味里。

這是上位者的試探，也是不容拒絕的審視。若是一般的后宅女子，在這等靜默的壓迫下，早就雙膝發(fā)軟，哭出聲來。

秦棠華沒有跪。

她上前三步，停在書案前一丈的距離，雙手交疊在身前，屈膝，行了一個合乎規(guī)矩、不帶一絲煙火氣的平輩禮。

“靖安侯府送來的王妃，見過攝政王?！?br>
清泠泠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突兀，卻穩(wěn)得出奇。

寧修遠的動作停住了。

他終于抬起眼，目光掃向階下站著的女人。那雙眼睛極黑，先看她的手，再看她袖口，最后才落到她臉上。

“靖安侯府送來的王妃？”寧修遠薄唇微啟，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嘲弄，“本王怎么不知，靖安侯那個據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柔弱不能自理的嫡長女，不僅懂得借托盤壓人腕筋，還能在不碰到失神散的情況下，讓它倒?jié)娀叵氯说淖炖??！?br>
他未繞彎子，第一句話就撕破了昨夜冷院里的偽裝。

秦棠華心頭微動，但面上不顯。她知道昨夜的試探瞞不過寧修遠，甚至那試探本身，可能就是寧修遠默許的。

“外人以為的，未必是真的。”秦棠華迎著他的目光，不退半步，“王爺執(zhí)掌天下兵馬，總不會只憑幾句傳聞，就判定一個人的斤兩?！?br>
“呵?！?a href="/tag/ningxiu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寧修遠冷笑一聲，“你膽子很大。敢在本王面前玩弄詞鋒，你就不怕，本王立刻派人去靖安侯府，問問他們到底送來了一個什么東西？”

“王爺若真想問，昨夜賀長史攔下花轎時，我便進不了王府的門?！?a href="/tag/qint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棠華語氣平靜地反擊，“王爺讓我活到了今天早上，說明我對王爺來說，留著比殺了有用?！?br>
寧修遠垂在扳指上的手停了一瞬。

話音未落，只聽“錚”的一聲輕響，寧修遠腰間的一柄短劍半出鞘，冰冷的劍光映著燭火，直逼秦棠華的咽喉。

劍氣帶起的風，削斷了她鬢邊的一縷碎發(fā)。

“別太高看自己?！?a href="/tag/ningxiu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寧修遠的聲音冷酷至極，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本王留你，只是想看看，靖安侯府或者他們背后的主子，到底塞了怎樣一枚棋子進來。說，你入府到底有何目的？”

劍尖距離她的喉嚨只有寸許。

秦棠華未躲，甚至沒眨眼。她定定地看著寧修遠，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王爺懷疑我是細作？那王爺這書房里的護衛(wèi)，未免也太松懈了些?！?br>
她頂著劍光，微微上前了半步。

這半步，讓劍尖直接抵在了她脖頸細膩的肌膚上，刺出一點殷紅的血珠。

寧修遠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手指卻沒有動。

“王爺的書房里，焚的是上品水沉香?！?a href="/tag/qint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棠華不理頸間那點刺痛，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這香味再濃，也掩不住另一種草藥味。南星，白附子，還有……一點紅花。若我聞錯了，王爺只當我胡言?！?br>
寧修遠的眼神驟然一凜。

“王爺常年征戰(zhàn)，身上有舊傷不奇怪。但這不像單純的傷藥，更像在壓某種舊毒?！?a href="/tag/qint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棠華看著他的眼睛，“更何況，昨夜那幾個下人，隨手就能拿出‘失神散’這種在黑市上都難尋的禁藥。攝政王府的內院，竟然能讓人將手伸得這么長。王爺防我一個初來乍到的新娘，不如先看看自己府里，到底蛀空了多少?！?br>
燈花又爆了一聲。

寧修遠握劍的手微微收緊。他舊毒未清的事，普天之下知道的不超過三個人；而王府內院有貓膩，他也正在暗查。這個女人未驗脈，未翻賬，只憑著進門這一會兒聞到的藥味，和昨夜那杯茶，就敢把話遞到他面前。

她絕不是秦舜華。

比起傳聞里的侯府嫡女，她更像一枚藏在嫁衣下的毒針。

“你懂毒。”寧修遠收回短劍，“錚”的一聲還納入鞘，“你以為，憑這兩句話，就能在本王這里換取信任？”

“信任是掙來的，不是求來的?！?a href="/tag/qint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棠華抬起手，用指腹按住頸間的血珠，“王爺現在殺我，只會打草驚蛇，讓府里那些真正的**藏得更深。不如，我們做個交易?！?br>
“交易？”寧修遠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拿什么跟本王做交易？”

“拿我的命，和王府的安寧?！?a href="/tag/qint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棠華目光灼灼，“給我三日時間。三日內，我查出昨夜那失神散的源頭，并清理掉內院的賬房漏洞。若我做不到，王爺大可將我連同昨夜的事一起處置，我絕無怨言。”

“若你做到了呢？”寧修遠審視著她，試圖從她眼中找出一絲對權力的渴望或是恐懼，但他什么都沒找到，只有極度清醒的算計。

“若我做到了，”秦棠華脊背挺直，“我要在攝政王府安穩(wěn)生存的空間。我要王爺撤去冷院的眼線，不干涉**常的行動，并且……在必要時，給我王妃應有的體面?！?br>
她要在王府站穩(wěn)，要借攝政王的勢，去查清母親留下的那枚舊簪背后的秘密，去摸清京中那幾處已經斷掉的舊線。她需要這三天的期限，來撕開第一道缺口。

兩人隔著書案，在搖曳的燭光下對視。

燭火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一個要府里干凈，一個要借府里這面盾活下去，誰也不先移開眼。

良久，寧修遠忽然冷笑了一聲。

“好?！彼厝σ沃?，眼神深邃，“本王就給你三日。三日后，若查不出東西，你連走西側門的資格也無?！?br>
“一言為定?！?a href="/tag/qintanghua.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棠華再次屈膝行禮，轉身向門外走去。

“等等?！?a href="/tag/ningxiu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寧修遠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秦棠華停步。

“既然是交易，”寧修遠看著她的背影，語氣里帶著幾分莫測的意味，“從今天起，你便住進主院東廂。畢竟，本王的新妃若是一直住在冷院，那些想看戲的人，恐怕會覺得不夠精彩?！?br>
秦棠華未回頭，只淡淡應了一聲“是”，推門而去。

書房的門再次合上。

寧修遠靠在椅背上，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眼底的防備并未褪去，反而燃起了一絲極淡的興味。

“來人?！彼麑χ諢o一人的書房開口。

一道黑影瞬間從梁上悄無聲息地落下，單膝跪地。

“派人十二個時辰盯著她。任何接觸的人、說的每一句話，都要事無巨細地報上來?！?a href="/tag/ningxiu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寧修遠的目光投向緊閉的房門，像是在看一盤剛剛落子的棋局，“本王倒要看看，她那層虛偽的皮囊下，究竟藏著多少底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