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信？
何況**臉那么白，白得跟院子里沒掃凈的殘雪一樣。她簽完字，擱下筆，站起來的時(shí)候晃了一下。
沒倒。
那天夜里，我趴在墻根底下，聽見娘屋里傳來一陣悶響。不是哭——是什么東西砸在地上碎了。
然后，很久的沉默。
然后，一聲極輕的嗚咽。
那聲音細(xì)得像一根線，從門縫底下鉆出來，鉆進(jìn)我耳朵里。
我蹲在墻根，把臉埋進(jìn)膝蓋里。
他不會(huì)回來了。
他從來就沒打算回來。
出殯那天下了雨。
鎮(zhèn)上來了十幾號人，大多看熱鬧的。鄰居家的二嬸站在人群后頭嗑瓜子嘀咕："早說了那個(gè)裴秀才靠不住，一年到頭往外跑，家里連口熱飯都不管。"
"噓——"旁邊人扯她一把。
"噓什么噓？"二嬸聲音更大了，"人死了是可憐，可你看看他留下了什么——一個(gè)病秧子女人，一個(gè)賠錢貨丫頭。"
棺材是松木的，最便宜那種。娘用家里最后三兩銀子買的。
棺材很輕。
抬棺的后生把棺材往地上一擱，里頭咣當(dāng)一聲悶響。
里頭塞了兩塊石頭、一套舊衣裳、還有那只找回來的單靴。
沒有人。
娘跪在墳前燒紙，紙灰被風(fēng)吹得滿天飛。嘴唇嚅動(dòng)著，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走過去，拉了拉她袖子。
"娘。"
她低頭看我。眼睛紅得厲害，眼眶腫了一圈，可臉是干的。從頭到尾，當(dāng)著外人的面，她一滴淚都沒掉。
"娘，"我又叫了一聲，壓低了聲音，"棺材里沒有人。"
**手停住了。
紙灰飄到她手背上，燙出一個(gè)紅點(diǎn)。沒縮手。
她看著我的眼睛。很久。
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提，皮肉在臉上皺成一團(tuán)。
"阿酌，別亂講。"
她把我拉起來，牽著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的手忽然攥緊了。緊得我指骨生疼。
她沒有回頭看那座空墳。
步子很快。
快得像在逃。
我回了一次頭。
雨水打在新墳的黃土上，黃泥往兩邊淌。紙灰濕了，貼在墳頭，一片一片，像蛾子的翅膀。
我七歲。
我記住了三件事。
第一，父親的棺材是空的。
第二，娘知道棺材是空的。
第三，那個(gè)穿紅嫁衣的女人——是長公主。
后來我在鎮(zhèn)上茶館里聽說書先生講過一次："永寧長公主自幼聰慧，圣上愛她如珠如寶。前年招駙馬，要尋天下第一等**人物——"
醒木一拍。
"那駙馬姓陸，名衡之，一表人才，溫潤如玉——"
陸衡之。
我把這個(gè)名字刻進(jìn)了腦子里。
然后和另一個(gè)名字放在一起。
裴渡舟。
同一個(gè)人。同一張臉。同一雙手。
一只手寫家書，一只手寫休書。一只手端起家里的粗茶，一只手接過公主府的玉盞。
七歲的我握不住刀。
但我記住了他的每一筆字。
2
父親"死后"第一個(gè)月，債主上了門。
不是一個(gè)，是五個(gè)。
領(lǐng)頭的是鎮(zhèn)上當(dāng)鋪的王掌柜，矮胖子，夾著賬本，臉上堆著假笑。
"裴家嫂子，令夫走得突然，我們也心痛?？蛇@賬……"
他翻開賬本戳了戳。
"一共欠了二十七兩三錢。你看這事怎么辦好？"
娘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
她穿著洗了不知多少遍的舊棉衫，領(lǐng)口磨出了白邊。
"他留下了多少？"
王掌柜跟旁邊人對了個(gè)眼神，嘿嘿一笑："嫂子心里不清楚？裴兄走前把書房值錢的東西都收拾干凈了。一件——沒留。"
我站在娘身后。
看見她的肩膀沉了一下。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像被什么東西壓了一記。
"我來還。"她說。
"拿什么還？"
"我會(huì)繡活。"
王掌柜收起笑臉，瞇著眼打量她。目光從頭掃到腳，在她的身板上停了一息。
"繡活？二十七兩銀子的繡活，你繡到明年也不夠。"
"那就繡到明年。"
**聲音不大，穩(wěn)穩(wěn)的。
債主走了。
那天晚上，娘翻出了嫁妝箱子。箱子里沒剩多少東西。兩匹布、一副銀耳環(huán)、幾件舊銀飾——和一支金釵。
那支金釵我見過。小時(shí)候娘偶爾會(huì)拿出來，對著窗口的光看。釵頭是一朵海棠花，花瓣上點(diǎn)了紅寶酥，做工極細(xì)。
"這是你外祖母給我的。"她說過，"宋家祖上傳下來的，一共兩支。一支給了你外祖母陪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