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把沈府的朱漆大門洗得發(fā)白。五歲的沈燼趴在米缸邊緣，透過一道細縫往外看——這是乳母周媽媽塞她進來時留的透氣口，說"姑娘別出聲，躲好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腿麻了，肚子餓了，卻不敢動。外頭的聲音從慘叫變成**，再變成寂靜，只有一種聲音始終沒停：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然后是"咔嚓"一聲，像樹枝折斷，又像……骨頭碎裂。，把尖叫咽回去。她知道那是什么聲音——昨天她還騎在如晦哥哥肩頭，摘院子里的玉蘭花。如晦哥哥的腿，也會發(fā)出這樣的聲音嗎？"搜！一個不留！"，是禁軍統(tǒng)領陳烈。沈燼沒見過他，卻聽過這個名字。父親說過，陳統(tǒng)領是太后的人，是條好狗。，透過米缸的縫隙，她看見自已的繡鞋——粉色緞面，繡著蝴蝶，是母親親手納的?，F(xiàn)在那只鞋躺在三步之外，鞋尖沾著血，不知道是誰的。
"統(tǒng)領，西廂搜完了，沒有。"

"繼續(xù)搜。沈崇山那個老狐貍，肯定有后手。"

腳步聲近了。沈燼屏住呼吸，看著一雙鐵靴停在米缸前。靴面上繡著云紋，是禁軍的標記。她數(shù)著那云紋，一朵，兩朵，三朵……數(shù)到第七朵時，靴尖突然抬起，朝缸蓋踢來——

"陳統(tǒng)領！"

一個少年的聲音，清亮，帶著變聲期的沙啞，"父皇口諭，沈家女眷……留活口。"

鐵靴停住了。

"九皇子？"陳烈的聲音變了調(diào)，帶著不易察覺的輕蔑，"殿下怎么來了？"

"本王不能來？"少年冷笑，那笑聲里竟有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陰沉，"陳統(tǒng)領是覺得，父皇的口諭，不如太后的懿旨管用？"

沉默。漫長的沉默。

沈燼透過縫隙，看見那雙腳往后退了一步，兩步。然后陳烈的聲音響起，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撤。"

鐵靴聲漸漸遠去，火把的光亮也暗了。沈燼剛要松口氣，米缸的蓋子卻被輕輕掀開一條縫。

她抬頭，對上一雙眼睛。

那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穿著玄色錦袍，臉色蒼白得像紙。他生得極好，眉眼如畫，卻透著一股病氣，仿佛隨時會倒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虎口處有一道新鮮的燙傷，紅腫發(fā)亮，像是剛被什么燙過。

"別出聲。"他低聲說，從袖中掏出一塊東西，塞進她手里，"拿著，躲到天亮再出來。"

那是一塊糖糕。

糯米皮，紅豆餡，用竹簽串著，還冒著熱氣。沈燼愣愣地看著，眼淚突然涌出來——她餓了太久，也怕了太久，這塊糖糕像是從天而降的救贖。

"你……"她哽咽著，"你是誰？"

少年已經(jīng)轉身，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她看不懂，有憐憫，有愧疚，還有一絲她那個年紀無法解讀的痛楚。

"蕭執(zhí)。"他說，"活下去。"

他消失在雨夜里，像是從未來過。沈燼握著那塊糖糕，在米缸里躲到天亮。糖糕涼了，硬了，她舍不得吃，把它藏在最貼身的衣袋里。

天亮后，她爬出米缸。

沈府成了焦土。三百口人，只剩她一個。周媽****趴在米缸外，后背插著三刀，是替她擋的。如晦哥哥倒在西廂房門口，雙腿以詭異的角度彎折，卻還睜著眼，像是想往她的方向爬。

"姑娘……"他嘴唇翕動，血沫子往外涌，"走……快走……"

沈燼沒有走。她跪在如晦哥哥面前，把那塊糖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他嘴里，一半自已吃下去。涼的，硬的，甜里帶著苦，像是把這一夜的恐懼和絕望都嚼碎了咽下去。

"如晦哥哥，"她說，"我們一起活下去。"

十五年后，靖北王府。

沈燼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了中衣。她下意識去摸枕下的糖糕紙——那半張發(fā)黃的紙，是她十五年來唯一的安神藥。

不在。

她猛地坐起，想起自已現(xiàn)在在蕭執(zhí)的王府，在客房，不是在醉仙樓的小閣。糖糕紙藏在沉香木佛珠里，而佛珠……在昨夜換衣裳時解下了。

"找這個？"

窗邊傳來聲音。沈燼轉頭，看見蕭執(zhí)坐在圈椅里，手里捻著一串佛珠——她的佛珠。晨光從他身后透進來，給他蒼白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像幅水墨畫。

沈燼瞬間清醒。她下意識去摸枕下的**，卻摸了個空。

"王爺夜闖女子閨房，"她冷笑，"就是這般教養(yǎng)？"

"本王沒有教養(yǎng)，"蕭執(zhí)不惱，反而將佛珠在指尖轉了一圈，"宮里的嬤嬤沒教完就死了。倒是姑娘，這佛珠里藏的東西，很有意思。"

他拇指一按，佛珠裂開，露出里面的糖糕紙——半張，發(fā)黃，邊緣燒焦，與昨夜他給她看的那半張，紋路嚴絲合縫。

沈燼瞳孔驟縮。

"十五年前，"蕭執(zhí)起身，緩步走向床榻，"本王十二歲，被太后以歷練之名，隨陳烈去抄沈家。本王以為只是尋常的貪墨案，直到看見陳烈把沈崇山的小兒子摔死在臺階上。"

他在床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半垂著，病弱無害，卻讓沈燼想起昨夜院中那個掌控全局的獵人。

"本王救不了***，"他說，"只能救你一個。"

"為什么？"沈燼聽見自已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蕭執(zh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燼以為他不會回答，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因為你在米缸里，數(shù)云紋的樣子，像本王養(yǎng)過的一只貓。"

"……什么？"

"那只貓叫雪球，"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是本王生母留下的唯一活物。后來太后說貓毛過敏，讓人溺死了。本王看著，沒敢攔。"

沈燼怔住。

她忽然明白了他眼神里的痛楚從何而來。十二歲的蕭執(zhí)，救不了自已的貓，也救不了沈家滿門，只能塞給她一塊糖糕，求一個心安。

"王爺現(xiàn)在說這些，"她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是想讓民女感恩？"

"本王不需要你的感恩，"蕭執(zhí)將佛珠扔回她懷里，"本王需要你的合作。沈家滅門不是貪墨案，是太后與先帝的丑事被沈崇山撞破。你要復仇，本王要真相，我們目標一致。"

他轉身走向門口，又停住："三日后別院設宴，姑娘最好來。本王給你看一樣東西——沈崇山死前寫的**，本該呈給先帝的那一份。"

門開了又關，晨風吹進來，帶著院子里玉蘭花的香氣。

沈燼握著那串佛珠，指尖發(fā)顫。她忽然想起如晦哥哥——那個被她稱作"哥哥"的男人，其實是乳母的兒子，比她大五歲，沈家滅門后被她父親收為義子。他雙腿殘疾，卻練出一身輕功，十五年來為她奔走，查線索，找證據(jù)，從未問過為什么。

昨夜她夜探王府前，他攔在醉仙樓的后巷，獨臂撐著墻，不讓她走。

"燼兒，"他叫她的小名，"靖北王太深不可測。你若是陷進去……"

"我不會陷進去，"她說，"我只是在利用他。"

如晦哥哥看著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盛滿了她讀不懂的情緒。最后他讓開了，只說："若有三長兩短，我替你收尸。"

沈燼將糖糕紙從佛珠里取出，與蕭執(zhí)給的那半張并在一起。十五年的歲月讓紙張脆弱不堪，拼接處的紋路卻清晰可辨——是一只展翅的鶴，沈家的族徽。

她想起父親。沈崇山，先帝朝戶部尚書，以剛直著稱。永和十七年，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是太后與禁軍統(tǒng)領的私情，還是先帝煉丹誤國的真相？無論哪一種，都足以讓沈家滅門。

而蕭執(zhí)，這個當年塞給她糖糕的少年，如今握著**，等她入局。

是利用，還是救贖？

沈燼將糖糕紙貼在心口，閉上眼。十五年了，她第一次覺得，那塊糖糕的甜味，似乎還殘留在舌尖。

辰時，王府前廳。

沈燼換好衣裳出來，看見蕭執(zhí)正在用早膳。他吃得極少，一碗清粥，兩碟小菜，卻用了三雙筷子——每夾一菜換一雙，是防毒的習慣。

"姑娘睡得可好？"他抬眸，仿佛昨夜夜闖閨房的人不是他。

"托王爺?shù)母＃?沈燼坐下，"噩夢連連。"

"噩夢？"蕭執(zhí)輕笑，那笑容不達眼底，"本王倒是睡得極好。十五年來第一次，知道那只貓還活著。"

沈燼握筷子的手一頓。

"本王查過你，"蕭執(zhí)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沈如晦，乳母之子，沈家滅門后被你父親收為義子。他替你**，替你查案，替你擋刀——姑娘可知，他為何如此？"

"因為他欠沈家一條命。"

"不，"蕭執(zhí)看著她，目光如刀，"因為他愛你。不是兄妹之情，是男女之愛。他藏在暗處看著你的眼神，本王太熟悉了。"

沈燼將筷子拍在桌上："王爺慎言。"

"本王從不說廢話，"蕭執(zhí)起身，走到她身側，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本王只是想提醒姑娘，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沈如晦有他的所求，本王也有。姑娘若想復仇，最好先學會——別動心。"

他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淡淡的藥香。沈燼偏頭，看見他領口露出的鎖骨，蒼白如玉，上面卻有一道舊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

"王爺說教完了？"她起身，與他平視，"那民女也提醒王爺一句——您查臣女十五年，臣女也查了您十五年。您母妃婉妃死于急病，太醫(yī)診斷是心悸，實則中了牽機之毒。這毒與當年沈家滅門時，陳烈給沈崇山喂的，是同一種。"

蕭執(zhí)的眼神變了。

"王爺說合作，"沈燼微笑，那笑容像面具一樣掛在臉上，"民女同意。但民女要的不是庇護，是平等。您有您的秘密，民女有民女的底牌。我們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包括民女與如晦哥哥的關系。"

她轉身往外走，裙擺掃過他的袍角。

"三日后，民女會赴宴。"她在門口停住，"希望王爺?shù)?*，值得民女走這一趟。"

門開了，晨光涌進來。沈燼踏出門檻，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輕笑，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欣賞。

"沈燼，"蕭執(zhí)說，"你比十五年前有趣多了。"

她沒有回頭。

院子里，周通正在練劍。看見她出來，收劍行禮："姑娘早。王爺吩咐，今日讓屬下帶姑娘熟悉王府。"

"有勞。"

沈燼跟著周通往外走，路過回廊時，看見墻角的玉蘭花開得正好。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沈府，也有這樣一棵玉蘭樹。如晦哥哥曾把她扛在肩頭，摘最高處的花。

"周侍衛(wèi)，"她開口，"王爺?shù)亩?，是誰下的？"

周通腳步一頓，警惕地看著她。

"姑娘問這個作甚？"

"好奇，"沈燼折下一枝玉蘭，在鼻尖輕嗅，"牽機之毒，每月十五發(fā)作，發(fā)作時如萬蟻噬心，卻不要人命。下毒之人，想讓王爺生不如死。"

周通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是太后。王爺十二歲那年，病弱之名傳出去后，太后憐惜，每月賜藥。藥里有毒，一吃就是十五年。"

沈燼將玉蘭花別在耳后，笑了。

原來如此。

蕭執(zhí)裝病弱，是因為真的中毒；他查沈家，是因為母妃與沈家死于同一種毒；他找她，是因為她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與他一樣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人。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她忽然覺得，這場合作會比想象的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