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是二十六年前死在急診室走廊里的。
洪水沖走了她，撈上來的時候還有口氣。我背著她跑了四十分鐘跑到縣醫(yī)院。
急診室的燈亮著，一個醫(yī)生站在門口抽煙。
“先交兩千?！?br>九歲的孩子，上哪兒弄兩千塊去？
我跪在地上給他磕頭。
我說先救人，錢我去借，我爸馬上就到，求求你了，我姐還有呼吸。
他把煙頭彈在我腳邊：“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沒錢就等著！”
我姐還是沒救回來。
急診醫(yī)生說哪怕早半小時，結(jié)果都不一樣。
那個醫(yī)生后來當了院長，三年前光榮退休。
二十六年后，我成了這家醫(yī)院的副主任醫(yī)師。
一天晚上，一個女的沖進急診室，說她老公胸口疼。
我按照急診分診標準，把人分到了黃區(qū)，讓她等四十分鐘。
她瞪著我：“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我說：“我知道。”
我等這句話，等了二十六年。
1.
“四十分鐘？你瘋了？”
方琳的聲音大到整個急診大廳都在震。
“我老公心臟不好，三根支架！你讓他等四十分鐘？他要是出了事你負得起責嗎？”
我低頭看病歷，沒看她。
“周明遠，男，四十五歲，胸痛一小時。心電圖ST段輕微下移，心肌酶結(jié)果還沒出來。目前生命體征平穩(wěn)，血壓心率都在可控范圍內(nèi)。按照急診四級分診**，屬于黃區(qū)，大概需要等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br>“平穩(wěn)？”方琳的手指快戳到我臉上了，“你管這叫平穩(wěn)？他臉都白了！額頭上的汗往下淌！你瞎了嗎？”
我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掛回白大褂口袋邊上，抬起頭看著她。
“您先冷靜一下。黃區(qū)現(xiàn)在有三十多位患者在候診，我會按照順序一個一個來。您丈夫的情況我記下來了，有任何變化我會第一時間處理?！?br>方琳深吸一口氣，上下打量我。她的眼神從焦急變成了不屑，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下人。
“你新來的？你知道我是誰嗎？”
來了。
這句話，我等了整整二十六年。
我把手里的筆放下，看著她的臉。
“我知道您是誰?！?br>“那你還敢讓我等？”
她往前逼了一步，高跟鞋磕在地磚上，又響又急，整個護士站都能聽見那聲音。
“我爸是蘇衛(wèi)國，這家醫(yī)院的老院長！市衛(wèi)健委的顧問！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從這兒滾蛋？”
護士站安靜了兩秒。
旁邊的小周偷偷拉了拉我白大褂的衣角——別硬扛。
另一個護士小張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警告。
我看著方琳的臉。
那張臉，和她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同樣的眉骨，同樣的下頜線，同樣說話時下巴往上抬的習慣，同樣那種“我爹是這片兒的天”的派頭。
我笑了一下。
“方女士，我知道您父親是誰。”
我把分診單合上，放到一邊。
“但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您先去候診區(qū)等著，有消息了我會叫您?！?br>方琳氣得渾身都在發(fā)抖。她的嘴唇在哆嗦，胸口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她掏出手機，當著我的面撥了一個號。
“爸！你趕緊來一趟急診！有個女醫(yī)生故意卡我的事！我都報了你的名字了，她根本不買賬！”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
她掛了電話，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你給我等著?！?br>2.
不到半個小時，走廊里響起了皮鞋聲。
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這個醫(yī)院到底歸誰管。那種節(jié)奏我太熟悉了——不是走路，是在宣示**。
門被推開。
一個快七十歲的男人走進來，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油光锃亮。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起來不便宜，料子很好。胳膊底下夾著一個公文包，皮的，邊角都磨亮了。
收拾得很體面，看得出來這些年日子過得不錯。
那雙眼睛——精明、打量人、習慣性地瞇著，像是在看每一個人值多少錢，有什么利用價值。
蘇衛(wèi)國。
他老了。
頭發(fā)從當年的黑變成了花白，臉上的肉松了，背也比以前駝了一點。
但那個走路的樣子，那個看人的眼神，那個“老子在這兒說了算”的架勢，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護士站幾個年輕姑娘下意識站起來：“蘇院長好?！?br>他微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