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貓又喵了一聲，抖了抖尾巴，往巷尾走。
我跟在它后面，踩著滿地雨水往三號雨篦去。
夜里十一點四十，整條北橋舊巷像一條沒睡醒的老狗，趴在城市高樓的影子里，身上沾滿廣告紙、油煙和舊人情。
我以為自己只是去通一個下水口。
可我沒想到，那本從垃圾堆里撿來的冊子，后來把我整個人都拖進了這座城市的縫里。
02 雨篦子底下
三號雨篦堵得比我想的還結實。
爛菜葉、塑料袋、幾根斷筷子、一只破拖鞋，全擠在鐵格子下面，像開會時誰也不讓誰先發(fā)言。我用鐵鉤往外扒，第一下帶出來半團黑泥，臭得我眼睛一閉，差點當場重新投胎。
流浪貓蹲在旁邊的電動車座上看我。
我指著它：“你別光監(jiān)工，城市升級也得講貓德?！?br>它舔了舔爪子，態(tài)度很穩(wěn)定。
雨越下越密，水已經(jīng)漫到雨篦邊沿。巷尾一樓的窗戶亮了，唐桂芬披著花棉襖推開窗，嗓門先一步砸出來：“誰在那兒掏糞??？”
“唐姨，是我。”我把鐵鉤往上拽，“路照野?！?br>唐桂芬瞇著眼看了半天，認出來以后，聲音低了點：“這么晚還撿？**又不舒服？”
“沒事，順手通一下水?！?br>“你順手順到下水道里了？”
我沒接話。
那只破拖鞋卡在雨篦下面，我用腳抵住鐵欄，手上使勁。拖鞋突然松動，黑泥水濺了我一臉。我閉著眼，聽見唐桂芬在窗里“哎喲”一聲。
“路照野，你這孩子，窮歸窮，別把自己熬成腌黃瓜?！?br>我抹了把臉，笑出聲：“腌黃瓜還能下飯，我現(xiàn)在頂多算泡發(fā)的紙殼?！?br>唐桂芬沒忍住，也笑了。
這片舊巷的**多嘴硬，關心人像扔石頭，準頭還行，就是疼。
我扒了二十多分鐘，雨篦底下終于咕嚕嚕響起來。積水往下旋，帶走一圈油花。冊子在我懷里發(fā)熱，我掏出來，頁面上的字開始變化。
“任務完成?！?br>“北橋舊巷三號低洼點積水風險下降百分之七十二?！?br>“獎勵發(fā)放：拾光點三十，民生兌換一次?！?br>我還沒看明白，巷口那個舊回收柜突然亮了。
那回收柜壞了半年，掃碼沒反應，投瓶不吐錢，附近孩子都說它像上班摸魚的大人，只站崗不干活。
它現(xiàn)在屏幕亮得很精神，彈出一行字。
“民生兌換已到賬，請領取?！?br>我走過去，半信半疑地點了一下屏幕。
柜門咔噠打開，里面躺著一張超市儲值卡，面額一百?？嫔嫌≈恍行∽郑号f物積分公益補貼。
我把卡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沒看出騙局。
唐桂芬從樓道口出來，撐著一把花傘，鞋都沒穿利索。她看著漸漸退下去的積水，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卡。
“你弄的？”
“算是吧。”
“那明天我屋里不淹了？”
“應該不淹?！?br>她沉默了幾秒，把傘往我頭上一擋：“你站過來點，雨都鉆脖子里了?！?br>我沒動。
雨水順著頭發(fā)往下流，衣服貼在背上，臭泥還糊在袖口。我低頭看著那張卡，忽然有點想笑，也有點想罵人。
一百塊。
我在垃圾桶里翻三晚，也未必能翻出一百塊干凈錢。
我把卡揣進內(nèi)兜，冊子又浮出一行小字。
“提示：城市升級并非改造建筑外觀，而是降低普通人活下去的摩擦?！?br>我看著那句話，喉嚨堵了一下。
唐桂芬沒看見字，只看見我發(fā)愣，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傻站著干什么？回家洗洗。**那脾氣，一會兒又罵你不愛惜身體?！?br>我把鐵鉤沖干凈，拎著蛇皮袋往家走。
家在舊巷中段二樓，樓梯窄得像欠了債，一次只能過一個半人。門口堆著我爸修不了又舍不得扔的舊工具箱，箱子上落著灰，像一只多年沒出門的烏龜。
我進門時，客廳燈還亮著。
路懷倉坐在沙發(fā)上，膝蓋上搭著毯子，右腿僵硬地伸著。他年輕時是市政維修隊的老工人，專修路燈和排水，后來在一次搶修里摔傷，工作沒了，脾氣留了下來，比扳手還硬。
路小棠趴在飯桌上畫畫，鉛筆尖都快磨沒了。她抬頭看見我，先皺鼻子。
“哥，你掉進鹵水鍋了？”
“差不多?！蔽野褍χ悼ǚ抛郎?，“明天買點菜，再給你買鉛筆?！?br>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