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州鎮(zhèn)的風，還是裹著黃土坡的干爽，羅山的輪廓依舊橫亙在鎮(zhèn)西，甜水河的流水繞著古城墻緩緩淌著，只是鎮(zhèn)上的日子，悄悄起了變化。、給買守疆端了十幾年鐵飯碗的**糧庫，再也守不住往日的安穩(wěn)。九十年代初的改制風潮，像一陣風刮過西北的黃土高原，刮進了這座千年古鎮(zhèn)，也刮到了韋州糧庫的青磚院墻里。建制調(diào)整、人員分流、工齡買斷的消息，從糧庫領(lǐng)導的辦公室里傳出來，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面，在糧庫幾十號職工心里，漾開了層層不安的漣漪。，每日踩著晨光走進糧庫，推開辦公區(qū)正房的窗戶，老榆樹的枝葉還在風中搖晃，榆錢落了又生，院里的糧袋依舊碼得整整齊齊，醇厚的糧香還飄在空氣里，可他手里的賬本，卻漸漸多了幾分沉重。十幾年里，他從一個二十出頭的青澀后生，熬到了三十多歲的壯年，從糧庫的新職員，變成了人人信賴的老會計，經(jīng)手的賬目摞起來比人還高，每一筆數(shù)字、每一張票據(jù)，都刻著他的青春，藏著他的安穩(wěn)。，習慣了老榆樹的陰涼，習慣了每日核對賬目、整理票據(jù)的按部就班，習慣了這份能給家人遮風擋雨的鐵飯碗。糧庫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熟得像自已的手掌心，倉房的木門軸轉(zhuǎn)動的聲響，保管員喊數(shù)的腔調(diào)，甚至院里黃土路被車輪碾出的轍印，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領(lǐng)導找他談了話，明明白白告知，糧庫的會計崗位精簡，按照**，他可以選擇工齡買斷，領(lǐng)取一筆安置費，自此離開糧庫，自謀生計。，守疆夜里總是翻來覆去合不上眼。，炕席是新?lián)Q的葦席，光滑平整，炕頭鋪著秀芹親手縫的氈墊，針腳細密，軟和舒服。屋里的電燈是九十年代初才裝上的，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灑在土墻上，映著墻上掛著的舊日歷，日歷上印著西北的風光，邊角已經(jīng)被磨得發(fā)卷。守疆躺在炕的外側(cè)，睜著眼睛看著屋頂?shù)拇樱睦锵癖稽S土坡的風堵著，悶得發(fā)慌。，說丟就要丟了。
他不是怕吃苦，從糧庫的會計變成無業(yè)的閑人，他怕的是讓秀芹跟著受委屈，怕的是家里的日子沒了安穩(wěn)的依靠，怕的是兩個還小的孩子，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衣食無憂。他這輩子性子沉穩(wěn)，做事從來有譜，可這一次，卻第一次沒了主意，像迷了路的人，站在黃土坡的風口里，不知道該往哪走。

秀芹就坐在炕沿邊，手里拿著針線笸籮，借著昏黃的燈光納鞋底。

針線笸籮是柳木編的，磨得光滑發(fā)亮，里面裝著各色的棉線、頂針、剪刀，還有剪好的鞋底坯子，都是用舊布層層漿糊粘起來的，結(jié)實耐穿。她的頭發(fā)挽成利落的發(fā)髻，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別著，額前的碎發(fā)被燈光映得柔軟，身上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袖口磨出了細細的毛邊，卻依舊干凈平整。

銀針在鞋底上穿梭，線拉得緊實，針腳扎得密不透風，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齊齊，像她這輩子做人做事的樣子，踏實、規(guī)整、從不馬虎。她聽著身邊守疆輾轉(zhuǎn)的聲響，知道他心里愁，卻沒有多問，只是手里的針線更快了些，銀針穿過厚布的聲響，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直到后半夜，守疆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秀芹，糧庫的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秀芹的手頓了頓，銀針停在鞋底上，沒有抬頭，依舊低頭納著鞋底，聲音平靜卻篤定，像甜水河的流水，沉穩(wěn)又有力量："我知道了。"

"買斷工齡，給一筆安置費，往后，就沒公家飯吃了。"守疆的聲音低了幾分，"我這輩子，除了做賬，別的都不會，往后咱們家的日子，可怎么過？"

秀芹這才抬起頭，昏黃的燈光落在她的臉上，眼角已經(jīng)有了淺淺的細紋，那是操持家務(wù)、照顧家人留下的痕跡，可她的眼睛，卻亮得很，沒有半分慌亂，沒有半分抱怨，只有滿滿的堅定。

她放下手里的鞋底，拿起炕桌上的銅壺，給守疆倒了一碗溫熱的茶水。那銅壺是家里的老物件，擦得锃亮，是待客、自飲都要用的家伙事，壺里泡的是本地的清茶，清清淡淡，解膩舒心。

"鐵飯碗沒了，咱就自已端碗。"秀芹把茶碗遞到守疆手里，語氣沉穩(wěn)，"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坐吃山空，再多的安置費也不夠花。咱韋州鎮(zhèn)、同心縣的鄉(xiāng)路這么多，鄉(xiāng)親們趕集、走親訪友、進城辦事，全靠兩條腿走，要么就是坐驢車、馬車，慢得很。咱用安置費買一輛班車，跑鄉(xiāng)線客運，拉著鄉(xiāng)親們跑東跑西，賺的是辛苦錢，卻踏實，總比守著閑錢發(fā)愁強。"

守疆捧著溫熱的茶碗，茶水的溫度從手心傳到心里，看著妻子眼底的篤定，看著她平靜卻有力量的模樣，心里的慌亂，一點點平復(fù)下來。

他這輩子，最信的就是秀芹。

從糧庫老榆樹下初見，到結(jié)婚成家，十幾年里，秀芹永遠是這樣，遇事不慌，處事穩(wěn)妥，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條，不管遇到什么難事，只要有她在，心里就有底。

他握著茶碗，重重地點了點頭："聽你的，買班車，跑客運。"

沒有再多的猶豫，沒有再多的糾結(jié)。第二天一早，守疆揣著家里全部的積蓄，加上糧庫發(fā)放的安置費，裹了一件厚外套，騎著家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往縣城趕去。

韋州到縣城的路，也是黃土路，四十多里地，自行車轱轆碾過深深淺淺的轍印，晴天的黃土被風卷起，沾在褲腳、鞋面上，守疆一路蹬得飛快，心里滿是對新生活的期許，也藏著幾分忐忑。

縣城的班車銷售點，停著好幾輛嶄新的客車，守疆挑了一輛最適合跑鄉(xiāng)線的——車身足有五米長，藍白相間的漆皮擦得锃亮，車頭印著簡潔的編號，車廂里擠擠挨挨擺著木質(zhì)座椅，椅面是深棕色的人造革，磨得結(jié)實，核定載客五十多人，鄉(xiāng)線客運人多，跑一趟總能塞下六十多號人，連過道里都能站得滿滿當當。

這是屬于他們夫妻的新營生，是他們往后討生活的主戰(zhàn)場。

守疆付了錢，跟著師傅學了半天的駕駛、檢修，本就心思細、學得快，加上糧庫會計練出的嚴謹，很快就掌握了開車的技巧。他把班車開回韋州鎮(zhèn)的那天，鎮(zhèn)上的鄉(xiāng)親們都圍過來看，藍白漆皮的班車停在古城門口，格外扎眼，孩子們圍著班車跑前跑后，好奇地扒著車窗看，鄰里鄉(xiāng)親都笑著打招呼："守疆，秀芹，以后咱出門，可就坐你們的車啦！"

秀芹早早就在院里收拾好了東西，把車廂里打掃得一塵不染，座椅擦得干干凈凈，過道里鋪了一層舊布，防止黃土弄臟車廂。她還特意從家里拿來了干凈的抹布、水壺，又裝了一兜自家炸的油香碎、馓子，用干凈的粗布包著，放在車門旁的小柜子里，預(yù)備著給車上的老人、孩子墊墊肚子。

油香、馓子是家里常備的吃食，每逢家里來客、逢年過節(jié)，都要炸上一些，金黃酥脆，香飄滿院，是韋州當?shù)刈畹氐赖娘L味。秀芹炸的油香，火候拿捏得正好，外酥里軟，香氣濃郁，鄰里鄉(xiāng)親都夸她手藝好。

班車的車門是手動推拉的，開關(guān)之間發(fā)出"吱呀"的聲響，守疆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手感沉穩(wěn)，目光堅定。從前握筆、翻賬本的手，如今握住了班車的方向盤，不一樣的營生，卻依舊是刻在骨子里的細致與謹慎。

秀芹站在車門旁，看著嶄新的班車，看著駕駛座上的守疆，臉上露出了安穩(wěn)的笑容。鐵飯碗沒了，可只要兩個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黃土坡上的日子，就總能過出煙火氣。

他們跑的第一條鄉(xiāng)線，是韋州鎮(zhèn)到同心縣的線路。

這條路，途經(jīng)張家園、王家堡子、**溝等七八個村落，蜿蜒盤旋在黃土高原上，山路彎彎繞繞，起起伏伏，全長六十多里，全是黃土路。柏油路在九十年代的韋州，還是稀罕物，只鋪在縣城的主街上，村村落落的道路，全是原生態(tài)的黃土路，被經(jīng)年累月的車輪、腳步碾出深深淺淺的轍印，晴天一過，揚滿黃土灰，嗆得人睜不開眼；雨天一淋，泥濘不堪，車轱轆陷進去，要費好大的勁才能推出來。

可就是這樣一條難走的路，卻是沿線村落鄉(xiāng)親們出行的唯一通道。

鄉(xiāng)親們趕集、走親訪友、送娃上學、進城看病，全靠這條路，從前要么步行，要么趕驢車、馬車，單程要走大半天，如今有了班車，半個多時辰就能到，方便了太多人。

守疆的班車，成了沿線村落的"便民車"。

每天天不亮，守疆就發(fā)動班車，引擎的聲響打破清晨的寧靜，秀芹早早起床，做好熱乎乎的早飯，煮上一鍋小米粥，烙幾張面餅，裝在飯盒里，帶到車上，夫妻倆趁著發(fā)車前的空隙，簡單吃一口。

清晨的韋州鎮(zhèn)，還浸在薄霧里，羅山的輪廓被霧氣籠罩，甜水河的水面飄著薄薄的水汽，黃土坡上的青草掛著晨露，空氣里滿是清新的泥土氣息。班車從古城門口出發(fā)，沿著黃土路緩緩行駛，每到一個村口，都會停下，等著鄉(xiāng)親們上車。

趕車的鄉(xiāng)親們，大多是莊稼漢，扛著鋤頭、背著竹筐，要去鎮(zhèn)上趕集賣菜；也有拎著布包的婆姨，帶著娃走親訪友；還有背著書包的學生，要去同心縣上學。大家見了守疆和秀芹，都格外親熱，喊著"買師傅""海嬸"，熱絡(luò)得像一家人。

守疆開車，永遠穩(wěn)當。

幾十年糧庫會計練出的細致，挪到開車上，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謹慎。他從不超速，從不搶道，車速永遠壓在安全線內(nèi)，哪怕車上的乘客催著趕時間，急著趕集、急著辦事，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平安比啥都重要，慢一點，穩(wěn)一點，咱都能平安到。"

鄉(xiāng)線最險的路段，是張家園村的那段陡坡。

黃土坡被雨水沖刷得坑洼不平，坡陡路滑，尤其是下雨天，路面的黃土被泡成泥漿，車轱轆碾上去，直打滑；冬天一結(jié)冰，路面滑得像抹了油，稍不注意，就有翻車的危險。每次開到這段路，守疆都會提前減速，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目光緊盯路面，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穩(wěn)妥，從沒有過半分馬虎。

有一回，一個年輕乘客嫌車速慢，嚷嚷著："師傅，開快點！我趕時間去縣城辦事！"

守疆沒惱，只是指了指窗外的陡坡："小伙子，這坡陡路滑，開快了，萬一出事，一車人的安全都擔在我身上，我不能拿大伙的性命開玩笑。"

秀芹也在一旁笑著打圓場："老鄉(xiāng)，別急，咱平安到達比啥都強，晚不了幾分鐘。"

乘客聽了，也不再催促，看著守疆沉穩(wěn)的側(cè)臉，看著秀芹和善的笑容，心里滿是踏實。

秀芹就守在車門旁售票，是班車的"大管家"。

她依舊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頭發(fā)挽得利落，手里攥著一個磨得光滑的帆布包，包里裝著一沓毛票、票據(jù)，還有一支圓珠筆。她的嗓門亮堂卻不刺耳，帶著韋州婆姨獨有的爽直，在車廂里回蕩，句句都是貼心的叮囑。

"老鄉(xiāng)們扶穩(wěn)嘍，坡陡慢點開，別摔著！"

"買票的往車門挪挪，別擠著老人和娃！"

"這位大爺，您坐前面，前面穩(wěn)當！"

"小娃娃，別扒車窗，危險！"

一趟車跑下來，秀芹的嗓子總是啞的，可她從沒有過半分怨言，從沒有漏過一張票，從沒有算錯過一筆賬。哪怕是幾分錢的零頭，她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占鄉(xiāng)親們一分便宜，也不讓自已吃一點虧。

鄉(xiāng)線客運的規(guī)矩簡單，卻藏著細碎的算計。

單人票價最多三塊錢，在九十年代初，這三塊錢，是莊稼漢半天的工錢，也總有人磨著砍價。

"海嬸，我家娃還小，不到一米，半票行不？"

"買師傅，我常坐你家車，來回都坐，便宜五毛唄！"

"師傅，我家里困難，就賣點菜，少給點行不？"

遇上這樣的情況，秀芹從不硬爭，從不紅臉，總是笑著應(yīng)下合理的請求。娃小免半票，常坐的老主顧便宜幾毛，遇上實在困難的鄉(xiāng)親，家里遭了災(zāi)、生了病的，她甚至會悄悄免了票錢，擺擺手說："算了，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不用給了。"

時間久了，沿線村子的鄉(xiāng)親們，都認她這個爽快、心善的售票員，也認守疆這個穩(wěn)妥、負責的司機。不管有幾輛班車跑線，大家寧愿多等一會兒，也要坐守疆和秀芹的車，都說："坐買師傅的車，平安；跟海嬸坐車，舒心。"

只是生意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

當時跑韋州到同心鄉(xiāng)線的，一共有三輛班車，守疆的車排1號到10號，另外兩輛車分**旬和下旬，一輪跑完再輪換車輛，看似公平的排班，暗地里卻藏著競爭。

都是討生活的人，都想多拉點乘客，多賺點錢，搶客源、堵路線的事時有發(fā)生。有時兩輛車在村口遇上，為了搶幾個乘客，司機們臉拉得老長，互不理睬，劍拔弩張的架勢，像極了戲文里的爭執(zhí)，氣氛僵得能滴出水來。

可只要秀芹下車，這事總能**解決。

她從不與人爭執(zhí)，從不惡語相向，只是笑著走上前，給對方司機遞一根煙，說兩句軟和話，提一提平日里互相幫襯的情分："他哥，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都在這條路上討生活，抬頭不見低頭見，沒必要為了幾個乘客傷了和氣。乘客愿意坐誰的車，是人家的自由，咱憑良心開車，憑本事賺錢，比啥都強。"

秀芹性子直、心腸熱，平日里誰家里有個難事，她能幫就幫，沿線的司機、鄉(xiāng)親們，都領(lǐng)她的情，知道她和守疆為人實誠，行得正、坐得端，誰也不愿真的撕破臉。往往她幾句話一說，緊繃的氣氛就松了下來，司機們也笑了，互相遞根煙，聊幾句家常，剛才的不愉快，煙消云散。

守疆跑車的日子，秀芹一半時間跟車售票，一半時間在家操持家務(wù)，兩頭奔波，從沒有閑下來的時候。

遇上守疆倒班、獨自跑車的日子，秀芹就雇了鄰村相熟的嬸子，臨時跟車售票，自已守在家里，照顧兩個孩子。

女兒剛上小學，背著秀芹親手縫的布書包，每天蹦蹦跳跳去上學，聰明伶俐，乖巧懂事；兒子還在蹣跚學步，搖搖晃晃地在院里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爸""媽"，可愛得很。

秀芹在家的日子，永遠是忙碌的。

天不亮就起床，喂雞、喂豬，院里的土雞是本地的品種，毛色鮮亮，下的蛋個大味美，是家里日常的吃食，也是待客的好菜；**里的豬，養(yǎng)得膘肥體壯，到了年底賣掉，能貼補家用。喂完家禽，她就開始做飯，揉面、搟面，做的都是本地最地道的面食，揪片、拌面、蒸饃，樣樣拿手，飯菜做得香軟可口，孩子們都愛吃。

吃完飯，收拾完屋子，她就坐在炕頭縫補衣物，孩子們的衣服破了，她細細縫好；守疆的外套磨破了，她密密補牢，家里的衣物，永遠干凈整潔，從沒有邋遢的時候。

等孩子們放學回家，她就守在燈下輔導作業(yè)，女兒的功課，她一點點教，寫字不工整，就陪著重新寫；做題錯了，就耐心講解，從不打罵，卻也從不縱容。

在教育孩子這件事上，守疆向來聽秀芹的，六成主意都由妻子拿。秀芹嚴慈相濟，孩子犯錯了，她會板著臉批評，讓孩子知道對錯；孩子懂事了、進步了，她會塞一顆糖、一塊馓子做獎勵，溫柔又貼心。兩個孩子雖跟著父母奔波勞碌，卻從沒缺過管教，從沒缺過溫暖，在充滿煙火氣的家里，健康快樂地成長。

遇上夫妻倆都要跟車的月份，家里沒人照顧孩子，秀芹就托遠房的姨姨來家里幫忙，當臨時保姆，給孩子們做飯、哄睡、照顧起居。

守疆每次出門前，都會把生活費整整齊齊地碼在炕頭，用干凈的布包好，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叮囑姨姨："嬸子，孩子的飯要做軟和點，作業(yè)盯著點，別讓他倆瘋跑野玩，注意安全。"

秀芹也會拉著姨姨的手，細細叮囑："家里的面在面缸里，菜在菜園里，雞下的蛋在筐里，麻煩您多費心，我們跑車回來，就給您帶點心。"

夫妻倆心細，待人真誠，姨姨也盡心盡力，***孩子照顧得妥妥帖帖，讓他們在外跑車，沒有后顧之憂。

寒暑假，是孩子們最盼的日子。

不用上學，不用寫作業(yè)，能跟著爸媽一起跑班車，看沿途的黃土坡、玉米地，看形形**的鄉(xiāng)親，體驗不一樣的生活，對孩子們來說，是最開心的事。

每到寒暑假，守疆和秀芹就會***孩子帶上班車，放在車廂最后排的座位上，給他們系好安全帶，叮囑他們乖乖坐著，不許亂跑。

車廂里，永遠擠得滿滿當當。

有扛著農(nóng)具的莊稼漢，身上帶著黃土的氣息，聊著地里的莊稼、收成；有拎著竹筐的趕集婆姨，筐里裝著蔬菜、雞蛋、手工針線，聊著家長里短、鎮(zhèn)上的新鮮事；有背著書包的學生，聊著學校的功課、趣事；還有走親訪友的老人，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坐著，曬著太陽。

空氣里，混著汗味、**味、干糧的香味，還有秀芹帶的油香、馓子的香氣，混雜在一起，是最真實的人間煙火。

兩個孩子趴在車窗邊，小腦袋擠在一起，好奇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黃土坡連綿起伏，漫山遍野的黃土，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地里的玉米、高粱、小麥，隨著季節(jié)變換，青了又黃，黃了又青；路邊的野花，星星點點，開得爛漫；甜水河的流水，在遠處閃著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

他們從小在鎮(zhèn)上長大，跟著爸媽跑車，卻從沒認全過五谷雜糧，分不清地里的莊稼。直到四十多歲，女兒依舊分不清麥苗和韭菜，每次回想起小時候的事，都成了家里常笑的談資，守疆和秀芹笑著說："這倆娃，從小跟著我們跑車，養(yǎng)在蜜罐里，連地里的莊稼都不認識，真是嬌生慣養(yǎng)了。"

玩笑歸玩笑，跑車路上的風霜雨雪，都深深刻在了一家人的記憶里，最難忘的，是那年冬天的大雪天。

西北的冬天，冷得刺骨，羅山山頂積滿了厚雪，黃土坡被白雪覆蓋，銀裝素裹，甜水河結(jié)了厚厚的冰，整個韋州鎮(zhèn)，都浸在冰天雪地里。

那天，守疆和秀芹像往常一樣跑班車，開到張家園的陡坡時，厚厚的積雪封住了路面，雪深沒過腳踝，車輪碾上去，直打滑，根本沒法前行。班車停在坡底，引擎嗡嗡響著，車輪空轉(zhuǎn)，揚起片片雪花，就是挪不動一步。

車上的乘客都慌了，這么大的雪，困在半路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凍都要凍壞了。

守疆當即踩下剎車，轉(zhuǎn)頭對秀芹說："雪太大了，路太滑，走不了了。"

秀芹沒有慌，她看了看窗外的大雪，看了看車上焦急的乘客，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二話不說，打開車門，從車廂底下抽出一把鐵锨。那鐵锨是車上常備的，用來修路、墊土，是跑鄉(xiāng)線的必備工具。

"大伙別慌！"秀芹站在雪地里，寒風卷著雪沫子往脖子里灌，凍得她臉頰通紅，可她的嗓門依舊亮堂，"咱一起搭把手，鏟出一條路，就能走了，不然都得困在這受凍！"

說完，她掄起鐵锨，就往坡上的積雪鏟去。

鐵锨**厚厚的積雪里，用力一掀，白雪簌簌落下，她的手凍得通紅，僵硬得幾乎握不住鐵锨，可她沒有停下，一锨又一锨，鏟得飛快。

車上的年輕力壯的漢子，見一個婆姨都這么拼，也都坐不住了，紛紛下車，接過秀芹手里的鐵锨，或者用手扒雪、用腳踩實，大家齊心協(xié)力，鏟雪、墊土、鋪路，把坡上的積雪鏟開，把黃土墊在路面上，增加摩擦力。

守疆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車外的秀芹，看著齊心協(xié)力的鄉(xiāng)親們，心里滿是暖意。等路面鏟出一條窄路，他就慢慢發(fā)動班車，一點點往前挪，一步、兩步、三步……車輪穩(wěn)穩(wěn)地碾過墊好的黃土，緩緩駛過陡坡。

半個多時辰后，班車終于安全駛過了張家園陡坡，車上的乘客連聲感謝，對著守疆和秀芹拱手作揖："買師傅，海嬸，今天多虧了你們，不然我們真要困在這了！"

"謝謝你們，真是好心人！"

秀芹**凍僵的手，哈著白氣，笑著擺手："不用謝，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互幫互助是應(yīng)該的，咱平安就好。"

回到車上，秀芹趕緊給老人、孩子倒上熱水，守疆把車內(nèi)的暖風開足，車廂里漸漸暖了起來，剛才的驚險與寒冷，都被彼此的溫暖沖淡了。

風雪的寒冷尚可忍受，可路上遇到的無理糾纏，卻讓人心寒。

那天，班車正常行駛在同心縣的彎道上，路面寬敞，視線清晰，守疆穩(wěn)穩(wěn)地開著車，秀芹在一旁售票。突然，一位老爺爺騎著油摩托，從岔路口拐出來，拐彎太急，沒看清駛來的班車，自已慌了神，連人帶車拐進了路邊的土坑里，摔得人仰馬翻。

守疆和秀芹壓根沒碰到他，班車離他還有好幾米遠，完全是老人自已操作不當摔的。

可夫妻倆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踩下剎車，停下車。

守疆率先跳下車，秀芹也跟著跑過去，兩人合力把老爺爺從土坑里拉出來，拍掉他身上的泥土，仔細檢查他的傷勢。老爺爺?shù)耐仁芰藗?，腫了起來，疼得直咧嘴，站都站不穩(wěn)。

"大爺，您沒事吧？傷得重不重？"守疆著急地問。

"大爺，咱別耽誤，趕緊去醫(yī)院檢查！"秀芹扶著老爺爺，語氣急切。

夫妻倆沒有半點推諉，沒有半點猶豫，當即決定，拉上一車乘客改道，把老爺爺送往同心縣醫(yī)院。

一路上，秀芹一直扶著老爺爺，給他揉腿、安慰他，守疆把車開得又快又穩(wěn)，盡快趕到醫(yī)院。到了醫(yī)院，夫妻倆二話不說，掏出當天跑車賺的所有錢，墊付了老爺爺?shù)臋z查費、醫(yī)藥費，跑前跑后，幫忙掛號、拿藥，比親人還上心。

車上的乘客都看在眼里，紛紛稱贊："買師傅和海嬸，真是大好人，心善！"

可誰也沒想到，老爺爺?shù)募胰粟s到醫(yī)院后，不分青紅皂白，就咬定是守疆開車撞了人。

他們圍著守疆和秀芹，大吵大鬧，唾沫橫飛，惡語相向，不聽任何解釋，不聽乘客的作證，一口咬定是班車撞的，要求夫妻倆賠更多的錢。

守疆性子沉穩(wěn)，不善爭辯，想開口解釋，卻被對方的謾罵堵得說不出話，臉色憋得通紅，滿心的委屈，卻無處訴說。

秀芹護在丈夫身前，據(jù)理力爭，聲音都喊啞了："我們根本沒碰到你家老人，是他自已騎摩托摔的，我們好心把他送來醫(yī)院，墊付了醫(yī)藥費，你們怎么能這么不講理？"

可鄉(xiāng)下人胡攪蠻纏的架勢，任憑你怎么解釋，都聽不進去。

為了息事寧人，為了不耽誤跑車，為了不讓守疆受委屈，秀芹最終咬著牙，妥協(xié)了。當天跑車賺的所有錢，全都賠給了對方，分文不剩，夫妻倆忙活了一整天，不僅沒賺一分錢，還搭進去了不少，滿心的委屈，像黃土坡的烏云，壓在心頭。

類似的委屈，他們沒少受。

有時是乘客丟了東西，明明是自已不小心弄丟的，卻賴在車上，纏著夫妻倆索要賠償；有時是超載被**查罰了款，鄉(xiāng)線客運人多，鄉(xiāng)親們都要坐車，不忍心拒載，被罰了款，只能自已默默承擔；有時是遇到刁蠻的乘客，故意找茬、挑刺，罵罵咧咧，不講道理。

每次受了委屈，守疆總是悶不吭聲地扛著，他性子沉穩(wěn)，不愛抱怨，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藏在心里，自已默默消化。

秀芹偶爾會躲在家里抹眼淚，委屈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打濕衣襟。她也是個普通人，也會疼，也會委屈，也會難過，好心沒好報，辛苦不被理解，任誰都會傷心。

可哭過之后，她擦干眼淚，依舊笑著跟車，依舊熱心對待每一位乘客，依舊踏實過日子。

她對守疆說："咱行得正，坐得端，賺的是辛苦錢，憑良心做事，問心無愧就好。別人怎么說，怎么鬧，咱管不了，咱只要做好自已，對得起自已的良心，就行了。"

守疆看著妻子堅強的模樣，心里滿是心疼，也滿是敬佩。他握緊秀芹的手，重重地點頭："嗯，咱問心無愧。"

車輪滾滾，轉(zhuǎn)過春夏秋冬，轉(zhuǎn)過韋州的黃土坡，轉(zhuǎn)過同心的鄉(xiāng)間路，轉(zhuǎn)過一年又一年的風霜雨雪。

守疆的班車，隔幾年就換一輛，從藍白漆皮的舊車，換成窗明幾凈的新車，座椅換成了軟包的，車廂更寬敞了，車況更好了?？刹蛔兊?，是五米長的車身，不變的是夫妻倆相扶相持的身影，不變的是他們對鄉(xiāng)親們的真誠，不變的是黃土坡上的煙火溫情。

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秀芹的嗓門依舊亮堂，依舊爽直熱心，只是眼角的細紋越來越多，那是操持家務(wù)、奔波勞碌留下的印記，是歲月的痕跡；守疆的背依舊挺拔，依舊沉穩(wěn)謹慎，只是鬢角悄悄染了霜花，烏黑的頭發(fā)里，藏進了幾根白發(fā)，那是養(yǎng)家糊口、扛起家庭的責任留下的印記。

兩個孩子，在班車的顛簸里慢慢長大，在父母的言傳身教里，懂得了生活的不易，懂得了善良、真誠、堅守的意義。他們看著爸媽日復(fù)一日的奔波，看著爸媽對待鄉(xiāng)親們的熱心，看著爸媽面對委屈時的釋然，從小就養(yǎng)成了踏實、善良、懂事的性子。

那些車輪上的瑣碎日常，那些風霜里的溫暖與委屈，那些柴米油鹽里的堅守與擔當，那些黃土坡上的人情冷暖，都成了煙火歲月里最真實的印記。

像班車碾過黃土路的轍印，深深淺淺，彎彎曲曲，卻步步堅實，鋪就了這個平凡家庭，在九十年代的風雨里，穩(wěn)穩(wěn)前行的道路，鋪就了他們四十年煙火人生里，最堅實、最溫暖的一段時光。

羅山依舊巍峨，甜水河依舊流淌，韋州鎮(zhèn)的黃土坡上，班車的引擎聲日復(fù)一日地響起，買守疆握著方向盤，海秀芹守在車門旁，夫妻倆的身影，在黃土坡的風里，在煙火氣的日子里，相扶相持，不離不棄。

這就是他們的日子，沒有轟轟烈烈，沒有驚天動地，只有車輪滾滾，只有黃土情深，只有柴米油鹽的瑣碎，只有相濡以沫的溫暖，是屬于他們的，最動人的煙火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