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留的門。
也是謝家不敢讓我開的門。
02
敬茶在榮安堂。
謝老夫人坐在上首，滿頭銀發(fā)梳得一絲不亂。
她看見我進來，先看我的臉，再看我的腰。
那目光像在看一塊田。
只問能不能結(jié)糧。
我跪下奉茶。
她沒有立刻接。
“昨夜睡得可好？”
堂中安靜。
謝懷謹站在她身側(cè)，垂著眼。
我端著茶盞，手很穩(wěn)。
“勞母親惦記，睡得好?！?br>謝老夫人這才接茶。
她飲了一口，露出笑。
“好就好?！?br>她從身旁嬤嬤手里拿過一只金鐲。
鐲子很沉，套到我腕上時，壓得皮肉微疼。
“謝家規(guī)矩大，你年輕，慢慢學?！?br>我低頭。
“是。”
她又說：“女人在家，最要緊的是安靜。”
我仍說：“是?！?br>謝懷謹抬眼看我。
他大約在等我失態(tài)。
可我沒有。
我從榮安堂出來，日頭已經(jīng)升高。
侯府的石階被曬得發(fā)白。
青梧扶著我，低聲說：“姑娘?！?br>我看她一眼。
她立刻改口。
“少夫人?！?br>我說：“回院?！?br>她忍了一路。
進了屋，門剛關(guān)上，她便跪下了。
“奴婢該死，昨夜奴婢被人攔在外頭，沒能守著姑娘。”
我讓她起來。
“不是你的錯?！?br>她哭得厲害。
我把那只金鐲摘下來，放在桌上。
鐲子內(nèi)側(cè)刻著謝家家徽。
一只展翅鶴。
看著清貴。
摸著硌手。
“青梧，把嫁妝箱抬出來?！?br>她抹淚去辦。
許家的嫁妝箱共有三十六只。
擺進謝家?guī)旆繒r，謝府上下都來瞧過。
有人說許家銅臭。
有人說謝家寬仁，肯收商戶女。
我當時站在門后，看他們一邊嫌銅臭，一邊數(shù)箱子。
如今想來，世上的體面多半如此。
嘴上嫌臟，手里不放。
青梧把最小的一只烏木箱抬來。
箱子不顯眼。
混在綾羅珠翠里，像一塊黑石。
我用鑰匙打開。
里面沒有金銀。
只有賬冊。
一冊冊用藍布包著。
最上面一冊寫著四個字。
謝氏往來。
這是我爹給我的陪嫁。
他說，銀子是明處的東西，不怕人看。
賬是暗處的骨頭，誰碰誰疼。
我翻開第一頁。
成安侯府三年前借許家銀一萬兩，用京郊二百畝薄田抵押。
第二頁。
謝懷謹春闈落第后，謝老夫人以修祖祠為名，又借銀八千兩。
第三頁。
謝家二房在江南賠了鹽船，賬由侯府擔著，銀子仍從許家走。
每一筆都有押印。
每一筆都寫得清楚。
我慢慢翻。
青梧越看臉越白。
“他們這樣，還敢說姑娘高攀？”
我合上賬冊。
“他們敢?！?br>因為他們姓謝。
因為我姓許。
因為清貴二字，從來不是給窮人講道理用的。
午后，謝懷謹派人送來一碗藥。
說是給新婦安神。
藥碗還熱著。
我聞了聞。
里面有熟地、白芍，還有一味苦寒的東西，被蜜壓著。
我沒有喝。
我把銀簪放進去。
銀簪沒有變黑。
青梧松了口氣。
我卻把藥倒進窗下的海棠盆里。
她不解。
“姑娘，沒毒?！?br>我說：“不是毒，才更該怕。”
毒是要人命。
有些藥不是要命。
是要人忘，要人軟，要人不問。
傍晚，馬房那邊送來新馬名冊。
按侯府規(guī)矩，新婦掌內(nèi)院賬，也要看仆役冊。
我翻到馬房。
馬夫共七人。
最后一行，寫著賀七。
無籍。
二十七。
左腕舊傷。
我手指停住。
青梧也看見了。
她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我把冊子合上。
“明日叫馬房管事來。”
第二日，馬房管事來了。
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劉。
他進門便笑，腰彎得很熟。
“少夫人問馬房的事？”
我讓青梧端茶。
“賀七是誰？”
劉管事的笑停了一下。
“一個粗人，能趕馬，會修鞍，話少。”
“他的身契呢？”
劉管事低頭。
“在外院賬房?！?br>“拿來?！?br>他遲疑。
“少夫人，這等粗役，怕臟了您的眼。”
我看著他。
“拿來?！?br>他額上有汗。
半個時辰后，身契送到我手里。
紙張發(fā)黃，邊角破損。
賀七兩個字寫得潦草。
主人一欄，卻是空的。
我看了很久。
“為何空著？”
劉管事跪下。
“這是老夫人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