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剩的三只雞之一。
“三叔，你殺雞干什么，別浪費?！?br>“你回來一趟不容易，三叔高興?！?br>吃飯的時候，三叔一直給我夾雞腿，自己啃了碗白飯。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的手。
那雙手，我記得很清楚。以前雖然粗糙，但骨節(jié)分明，握起來有力。
現(xiàn)在，那雙手已經(jīng)變了形。
指關(guān)節(jié)腫大，像一截一截的老樹根。
指甲蓋里全是黑泥，洗不掉的那種。
手背上全是傷疤，新的舊的疊在一起。
“三叔，你的手……”
“干活磨的，沒事?！?br>他把手縮到桌子底下。
“你在學(xué)校吃得好不好？別太省了。”
“三叔，你別去磚瓦廠了。我現(xiàn)在在課題組有補(bǔ)貼，一個月兩千，加上家教，一個月能掙三千多。夠我花了?！?br>“你自己花你的，三叔的錢是三叔的。”
“三叔——”
“吃飯?！?br>他夾了一塊雞肉放到我碗里，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等三叔睡了，偷偷去了磚瓦廠。
磚瓦廠在鎮(zhèn)子?xùn)|邊，離村子八里路。
我騎著三叔那輛破自行車，騎了半個小時。
磚瓦廠的工頭姓馬，四十多歲，光著膀子坐在門口抽煙。
“你找誰？”
“我三叔，林德順，在這兒搬磚的?！?br>馬工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他侄女？那個在北京讀大學(xué)的？”
“是?！?br>“你三叔是個狠人，”馬工頭吐了個煙圈，“五十多歲的人了，跟二十歲的小伙子一樣干。別人搬不動的，他搬。別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干?！?br>“他……有沒有受過傷？”
馬工頭沉默了一下。
“上個月，一垛磚倒了，砸了他的腰。他在地上趴了十分鐘，爬起來繼續(xù)搬。我說讓他歇一天，他不肯。說他侄女在北京等著用錢，一天都不能歇?！?br>我蹲在磚瓦廠的門口，蹲了很久。
馬工頭把煙掐了。
“姑娘，你三叔是個好人。你好好讀書，別讓他白干?！?br>“我不會?！?br>
暑假還有一件事，是關(guān)于二叔的。
那天我從磚瓦廠回來，路過二叔家的小賣部。
二叔坐在柜臺后面看電視，二嬸在門口擇菜。
志強(qiáng)穿著一身名牌T恤，騎著一輛新摩托車，從鎮(zhèn)上呼嘯而過。
他剛初中畢業(yè)，跟著二叔的朋友去了南方打工。
過年回來的時候，兜里揣著幾百塊，在村里到處顯擺。
我從二叔家門口經(jīng)過，二嬸叫住了我。
“笑笑，你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三叔。”
二嬸放下菜，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唉，在北京讀書，也沒見你穿得多好?！?br>我身上穿著學(xué)校發(fā)的校服T恤，腳上踩著一雙二十塊錢的布鞋。
“二嬸，穿什么不重要?！?br>二叔從柜臺后面探出頭。
“笑笑，你讀了一年大學(xué)，學(xué)到什么了？”
“學(xué)了不少?！?br>“學(xué)了不少管什么用？你看志強(qiáng)，打工半年，掙了好幾千。你呢？一年花多少錢？”
“我花的是我自己掙的，勤工儉學(xué)和做家教?！?br>“那你三叔寄給你的錢呢？那不是他搬磚掙的血汗錢？”
我的指甲掐進(jìn)掌心里。
“二叔，三叔的錢，我會還的?！?br>“還？你怎么還？你讀完大學(xué)還要讀研究生吧？研究生完了還要讀博士吧？等你讀完出來，都三十了，誰要你？”
二嬸在旁邊幫腔。
“就是，女孩子家，讀那么多書干什么？臉蛋好看比什么都強(qiáng)。你要是早點出去打工，攢幾年錢，找個好人家嫁了——”
“二嬸，”我打斷她，“我要是早點出去打工，現(xiàn)在就跟志強(qiáng)一樣，在工廠流水線上擰螺絲?！?br>二叔的臉色變了。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志強(qiáng)？”
“我沒看不起他。我只是覺得，他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打工怎么了？打工丟人嗎？”
“不丟人。但如果他能讀書，將來就不用靠賣力氣掙錢?！?br>二叔站起來，手指著我。
“你別以為你考上了北大就了不起了！你記著，這個世界上掙大錢的，沒幾個是讀書人！”
我沒有再跟他爭。
轉(zhuǎn)身走了。
身后，二叔還在罵。
“一個丫頭片子，翅膀硬了，敢教訓(xùn)你二叔了！”
三叔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路口。
他看到我從二叔家方向走過來，臉上有淚痕。
“二哥又說什么了？”
“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