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聽她的。
她那間屋子小得只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柜子。
床底下有一個鐵盒子，銹跡斑斑，是那種老式的月餅盒。
我拉出來打開。
里面是一個本子。
牛皮紙封面，邊角都卷了。
翻開第一頁，是她的字。
她沒上過幾年學(xué)，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認(rèn)認(rèn)真真。
“2002年3月。小磊上學(xué)要交課本費(fèi)，42塊。菜攤收入1840。房租400。電費(fèi)38。存入小磊賬戶50。”
一頁一頁翻下去。
每個月都有。
收入、支出、存入金額，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有的月份收入少，她就寫：“這個月下雨多，菜不好賣，少存了20，下個月補(bǔ)上?！?br>有的月份支出大，她就寫：“小磊冬天的棉褲短了，買了一條新的，45塊?！?br>翻到最后一頁。
“2024年1月。小磊博士畢業(yè)了，在城里上班。菜攤收入2380。存入小磊賬戶500。小磊讀書的錢不能斷，存起來的錢不能動，等他成家了一起給他。”
她跟到房間門口。
看見我拿著那個本子，她伸手來搶。
“別看了，記得亂七八糟的?！?br>我攥著本子不撒手。
“媽?！?br>“嗯？”
“你給自己花過什么？”
她想了想。
“前年買了雙棉鞋，挺暖和的?！?br>“還有呢？”
“還有什么？吃穿不缺，夠了?！?br>我去拉她的衣柜。
柜子里最新的一件衣服，是五年前我碩士畢業(yè)那年給她買的那件羽絨服。
吊牌還掛著。
沒穿過。
“你怎么**？”
“太貴了，舍不得穿，留著過年穿?！?br>“都五年了你還沒過年穿過？”
她不接話了。
我把本子放回鐵盒里，把鐵盒塞回床底下。
我回到廚房坐下，她把飯菜端上來。
一葷一素一個湯，跟過去二十二年的每一頓飯一樣。
我吃了兩口，手機(jī)響了。
大伯打來的。
“小磊啊，**回來了，想見你，你明天來家里一趟。”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一下。
那個男人。
二十二年沒露過面的那個男人，回來了。
03
我十歲那年，我媽死了。
生母。
胃上長了東西，查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家里沒錢，治不起。
她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跟我爸說：“大明，你好好帶孩子?！?br>我爸當(dāng)時哭得稀里嘩啦的，拍著**說一定。
結(jié)果我媽頭七還沒過，他就開始整天不著家。
后來我才知道，他在外面認(rèn)識了個女人。
我媽留下八千塊錢，那是她生病期間親戚們湊的，沒花完。
她說留給我上學(xué)用。
我爸全拿走了。
一分沒剩。
他走的那天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下雨。
他把我領(lǐng)到菜市場，指著一個攤位后面的女人說：“這是你宋阿姨，你在她這兒待幾天，爸出去掙錢，掙了錢就回來接你?！?br>宋玉芬那年三十三歲。
她看著我，又看著我爸，沒說話。
我爸把我的書包往她攤位上一放，轉(zhuǎn)身就走了。
走之前回頭說了句：“最多倆月，我就回來。”
倆月。
他說的倆月。
我在宋玉芬的菜攤旁邊等了兩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
他沒回來。
宋玉芬一開始是把我當(dāng)“臨時寄放”的孩子養(yǎng)的。
她給我做飯，讓我睡她家里，送我上學(xué)。
她以為我爸真的會回來。
后來她也明白了，這個男人不會回來了。
她去***問過，去我爸老家找過。
大伯周大國說：“大明跟人去南方了，具體在哪兒我也不知道。孩子你要是不想養(yǎng)，就送過來，我養(yǎng)?！?br>宋玉芬問我：“你想去你大伯家嗎？”
我那時候十一歲，我記得大伯母錢秀珍的嘴臉。
每次來我家串門，她都要陰陽怪氣地說我媽這不好那不好。
我搖頭。
宋玉芬就說：“那就跟著我吧?！?br>從那天起，她就成了我的“媽”。
沒有領(lǐng)證，沒有收養(yǎng)手續(xù)，什么法律關(guān)系都沒有。
就是一個在菜市場賣菜的女人，養(yǎng)了一個跟她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男孩。
鄰居們都說她傻。
“你圖什么??？又不是你親生的。”
“萬一**回來把孩子領(lǐng)走了，你這些年白忙活?！?br>“你一個沒結(jié)過婚的女人帶個男孩子，以后你自己怎么辦？嫁人都不好嫁?！?br>她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