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結(jié)果。他是理科生。他只信證據(jù)。
殯儀館在鎮(zhèn)子邊緣，靠近巖口湖的方向。白色小樓，綠色鐵皮頂，院子里停了兩輛三輪車和一輛金杯。沒有花圈，沒有哀樂，安靜得像一座被遺棄的診所。
張紹全先下了電動車，站在門口等他們。他掏出鑰匙打開鐵門，動作很熟練，像是經(jīng)常來。
“程老師的事太突然，村里臨時湊了一筆錢，先把后事處理了。追悼會的事，等你們到了再定?！彼贿呑咭贿呎f，“程老師人好，鎮(zhèn)領(lǐng)導(dǎo)也很重視。何**專門打了電話問情況?！?br>程陽跟在他身后，目光掃過走廊兩側(cè)的門牌：值班室、消毒間、冷藏室。
冷藏室的門推開，一股冷氣從里往外涌，在走廊里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白霧分界線。程陽邁過那道分界線，走進(jìn)了冷藏室。
房間里靠墻擺著六張不銹鋼推車。五張是空的。一張靠窗的位置，蓋著白布。
張紹全走到推車前，做了個深呼吸，然后掀開白布。
程陽低頭看去。
是他父親。
又老又瘦。臉上的皺紋比他記憶中深了很多，像一張揉過的宣紙被人努力鋪平但皺褶永遠(yuǎn)留在上面。頭發(fā)全白了。嘴唇發(fā)紫。眼睛閉著。很安詳，安詳?shù)孟袷窃谛Α?br>他站在那里，低頭看著，沒有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等待某種劇烈的情感涌上來。沒有。胸腔里只有一種很細(xì)微的悶——像在電梯里站久了的那種不適。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不孝子，而是一個不配被稱作孝子的人，因為他甚至沒能成功地悲傷。他試了，但失敗了。
“是爸?！彼f。
程月沒有走上前。她站在離推車三步遠(yuǎn)的地方，雙臂交叉在胸前，盯著那張臉。
“嗯?！彼f。
這句話說完，房間里沉默了五秒鐘。
然后她又說了一句。
“但我總覺得他沒死。”
張紹全正在把白布重新蓋好。聽到這句話，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xù)蓋上。
程陽注意到了。張紹全剛才那個停頓，不是沒聽清的停頓，是聽清了但需要時間決定怎么反應(yīng)的停頓。
“程姐說笑了，”張紹全轉(zhuǎn)過身，臉上又掛回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程老師走得很安詳。醫(yī)生說是大面積心梗，很快，沒有什么痛苦。”
“我不是說笑。”程月的眼睛盯著那張白布，像在看一個活人，“我是說，我感覺他還活著?！?br>語氣很輕，但在冷氣里像是被凍住了，結(jié)成冰碴子砸在地上，一顆一顆的。
程陽伸手把白布拉過父親的頭頂。他的指尖碰到父親前額的一剎那，傳來一種很奇怪的觸感。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種觸感是什么。
軟的。
不是冰冷的僵硬。是軟的。
就像剛死不久。
但醫(yī)生說人是前天夜里走的。從那時到現(xiàn)在，快四十八小時了。
他把手收回來，沒有說什么。
離開殯儀館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偏西。張紹全說要帶他們?nèi)コ燥?，被程陽婉拒了。他們回到卡羅拉上，發(fā)動引擎，沿著原路往回開。
“你知道什么了？”程月問。
“什么也不知道?！?br>“那你剛才摸他額頭的時候手為什么往回縮？”
程陽沒有回答。他開著車，穿過那條綠蔭隧道，再次經(jīng)過蕭皇巖。夕陽從山體背后漏過來，把整個山峰的輪廓鍍成金紅色。太子廟的飛檐在逆光中變成了一個銳利的剪影。
他有了一種很奇異的錯覺：那座廟在看他。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看他。像一只蹲在山頂上的老鷹，看到山腳下的獵物，歪著腦袋，瞳孔收縮。
卡羅拉駛過蕭皇巖腳下的轉(zhuǎn)彎處，村莊的燈光開始漸次亮起來。程陽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但那條路已經(jīng)消失在拐角后面，只剩下越來越濃的暮色。
然后他聽到程月在副駕駛上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
“我要去一趟太子廟。”
程陽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一點。他有一種預(yù)感：從這一刻開始，事情將不再受任何邏輯的控制。
第二章 第二次
三年后。
程陽決定去相親。
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他自己也覺得很荒誕。一個被裁員的程序員、論文查重網(wǎng)店店主、住在月租八百塊單間里的三十二歲男人，在婚戀市場上屬于連簡歷都投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