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初鳴------------------------------------------。，山間霧氣未散，后山的青石臺上凝著露珠，踩上去微微打滑?！八怠钡亩虅?，站在石臺邊緣，望著霧氣深處。。，青蘿還在睡著，整座天闕閣靜悄悄的。他自己摸索著找到后山的路，沿著石階一步步走上來。，霧氣中忽然響起腳步聲。，很穩(wěn)，像是踏在棉絮上。，一身素白衣衫，烏發(fā)高高束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頸。她手里沒拿劍，只拎著一根三尺來長的竹枝，竹枝上還帶著幾片青葉。“來多久了？”她問?！皠倎怼！痹脐I說。，沒戳穿這個謊。，顯然已經(jīng)站了許久。“把劍給我看看。”。，抽劍出鞘，劍刃在晨霧中泛著幽幽寒光。她握著劍，隨手一揮，三丈外一棵碗口粗的松樹應聲而斷，切口平整如鏡。
云闕瞳孔微縮。
她甚至沒碰到那棵樹。
只是揮了一下劍。
“看得清嗎？”沈倦之問。
云闕搖頭。
“看不清就對了?！鄙蚓胫談θ肭?，遞還給他，“這是劍氣。以氣御劍，以劍發(fā)氣，氣到劍到，劍到氣隨。你現(xiàn)在離這一步還遠，但不妨先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是能看見的，有些是看不見卻能**的?！?br>她把竹枝在手中轉(zhuǎn)了個圈。
“今天，你先學站樁。”
“站樁？”
“劍是手的延伸。手不穩(wěn)，劍就不穩(wěn)。劍不穩(wěn)，殺不了人，只會被人殺?！?br>沈倦之指著石臺中央。
“站到那里去，雙腳與肩同寬，膝微曲，腰挺直，雙手握劍，劍尖指地。站到我喊停為止?！?br>云闕依言站好。
晨霧漸漸散開，陽光透過林隙灑下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炷香過去。
云闕的腿開始發(fā)酸。
兩炷香過去。
汗從額角淌下來，順著臉頰滴落。
三炷香過去。
他的腿開始發(fā)抖，腰像要斷掉，握劍的手又酸又麻，可劍尖還在微微晃動。
“穩(wěn)住?！鄙蚓胫穆曇魪纳砗髠鱽恚皠庠俚腿??！?br>云闕咬牙，把劍尖又壓低了些。
四炷香。
五炷香。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他頭暈眼花，眼前開始發(fā)黑。
“再站一炷香?！鄙蚓胫f。
云闕不知道這一炷香是怎么熬過來的。到后來，他已經(jīng)感覺不到腿的存在，整個人像一根木樁釘在地上，全靠一口氣撐著。
“好了?！?br>這兩個字像天籟。
云闕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沈倦之走過來，居高臨下看著他。
“第一次站樁，能站一個時辰，不錯。”
云闕喘著氣，說不出話。
沈倦之把竹枝扔給他。
“拿著?！?br>云闕接過，一臉茫然。
“站起來，用竹枝打我?！?br>“什么？”
“打我。用你最大的力氣，最快的速度。”
云闕愣愣地看著她。
“愣著干什么？動手?！?br>云闕猶豫了一下，握著竹枝站起來。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揮向沈倦之——竹枝在半空中停住了。
被兩根手指夾住。
云闕甚至沒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太慢。”沈倦之說，“再來。”
云闕抽回竹枝，再次揮出。
又被夾住。
“太慢。再來?！?br>第三次。
**次。
第五次。
每一次都一樣。他的竹枝揮出去，永遠在半路被截住，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你知道為什么嗎？”沈倦之問。
云闕搖頭。
“因為你用的是手，不是心。你的手比你的眼睛快，你的眼睛比你的心快。等你什么時候心到、眼到、手到，這三者合一，你才有可能碰到我?！?br>她把竹枝還給他。
“今天就到這里。明天卯時，繼續(xù)站樁。站完樁，再練揮劍一千次?！?br>云闕握著竹枝，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霧氣里。
一千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經(jīng)開始發(fā)抖了。
晌午，云闕拖著兩條發(fā)軟的腿回到閣中。
青蘿正在院子里曬衣裳，看見他這副模樣，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被小姐操練慘了？”
云闕懶得理她，一**坐在臺階上。
青蘿蹦蹦跳跳跑過來，蹲在他面前，好奇地打量他。
“你以前練過武沒有？”
“沒有?！?br>“那難怪。小姐練我，都只用三分力氣。練你，怕是用了五分?！?br>云闕抬起頭：“你也會武功？”
青蘿眨眨眼，忽然伸出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
云闕只覺得一股大力涌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直接翻**階，摔進花叢里。
青蘿捂著嘴笑：“你看，連我都打不過?！?br>云闕從花叢里爬出來，滿身泥土草葉，狼狽不堪。
“你這是什么功夫？”
“這不是功夫，是小姐教的一點小法門。叫‘綿掌’，用巧勁，不用蠻力?！鼻嗵}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就像這樣，拍上去的時候，勁道要透進去，不能浮在表面?！?br>云闕若有所思。
“想學嗎？”青蘿笑瞇瞇地問。
云闕點頭。
“那你先幫我曬完這些衣裳?！鼻嗵}指著盆里一堆濕漉漉的衣物，“曬完了，我教你一招?！?br>云闕認命地走過去，開始曬衣裳。
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夜里，云闕躺在床上，渾身酸疼，卻睡不著。
他翻來覆去，想著白天的事。
站樁，揮劍，綿掌。
這些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的東西?？善婀值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心里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于靠了岸。
他把霜降劍從枕邊拿起來，就著窗外的月光細看。
劍身漆黑，劍刃雪亮，劍柄上刻著兩個小字，比鑰匙上的清晰得多。
霜降。
他握著劍，閉上眼睛。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銀白。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去。
夢里，他看見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身姿挺拔如松。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又融化。
那人轉(zhuǎn)過身來，面目模糊，只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里滿是悲涼。
“孩子……”那人開口，聲音遙遠得像從天邊傳來，“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云闕想開口問他是誰，可喉嚨里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跑過去，可腳下像生了根，一動不能動。
雪越下越大，把那個人的身影漸漸吞沒。
“別走——”云闕猛地坐起來，滿頭大汗。
窗外月已西斜，夜涼如水。
他大口喘著氣，好半天才平復下來。
低頭看，霜降劍還握在手里，劍柄被他攥得發(fā)燙。
這個夢，是什么意思？
那個人，是誰？
他望著窗外的殘月，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念頭。
他要變強。
強到足以保護自己。
強到足以揭開這一切的真相。
強到……能再見到夢里那個人，親口問他一句——
你是誰？
翌日卯時，云闕準時出現(xiàn)在后山石臺上。
沈倦之已經(jīng)等在那里，手里仍然拎著那根竹枝。
“今天不站樁?！彼f，“今天教你第一式劍法。”
云闕精神一振。
沈倦之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遞給他。
紙箋上畫著幾道人形，每道人形旁邊都有幾行小字。字跡清瘦，筆畫如劍。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劍譜，叫《霜降十三式》。你先把第一式記住，然后照著練?！?br>云闕接過紙箋，低頭細看。
第一式，叫“驚鴻”。
畫上的人形單手握劍，劍尖斜指地面，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只即將掠起的飛鳥。
旁邊的字寫著——
“驚鴻一瞥，劍出無痕。意在劍先，氣隨意行。劍未至，氣已至；氣未至，意已至。意到則劍到，劍到則人倒?！?br>云闕看得似懂非懂。
“別看了，”沈倦之說，“看再多也不如練一遍。來，握劍，照著他的樣子站好?！?br>云闕依言站好。
沈倦之繞著他走了一圈，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腰太硬，松一點?！?br>又在他肩上按了按。
“肩沉下去，別端著?！?br>又用竹枝點了點他的膝蓋。
“膝再曲三分，對，就這樣?！?br>一番調(diào)整下來，云闕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了姿勢，可又說不出哪里變了。
“現(xiàn)在，出劍?！?br>云闕依著圖上所示，一劍刺出。
軟綿綿的，毫無力道。
沈倦之搖頭：“重來?！?br>云闕深吸一口氣，又一劍刺出。
還是不行。
“重來?！?br>第三劍。
**劍。
第五劍。
太陽越升越高，云闕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劍，只知道右臂已經(jīng)酸得抬不起來。
可每一劍刺出去，都像打在棉花上，沒有半點力道。
“停?！鄙蚓胫f。
云闕停下來，大口喘氣。
沈倦之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
云闕搖頭。
“你太用力了?！?br>云闕一愣。
“劍法不是靠力氣的?？康氖且猓菤?，是心。你每一劍都想著要刺得多快、多狠、多重，可你想過沒有——你連自己要刺的是誰、在哪兒、為什么刺都不知道，你的劍怎么會有力道？”
她退后一步，拿起那根竹枝。
“來，閉上眼睛?！?br>云闕閉上眼。
“現(xiàn)在，什么都不要想。只想著你面前站著一個你最恨的人，你最想殺的人。然后，出劍?！?br>云闕眼前浮現(xiàn)出那個夢里的背影。
那個面目模糊、聲音悲涼的人。
他想問他是誰，可那人已經(jīng)被大雪吞沒。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情緒——不是恨，是一種說不清的悲憤。
劍刺出去。
竹枝落地。
沈倦之低頭看著自己被劃破的衣袖，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