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qū)的寫字樓底商，今年三月才開，還在爬坡期，但上個月已經(jīng)開始盈利了。
三家店，每月流水加起來將近四十萬。刨去食材、人工、房租，凈利潤能有八萬左右。
這些數(shù)字，都是我腦子里的。
周毅連每天賣多少碗面都說不清楚，他哪里知道一袋面粉從哪家進的、一斤牛腱子漲了多少、后廚的排風系統(tǒng)上個月剛換過濾網(wǎng)。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剛才坐在那里，輕飄飄地說"離婚的話我能分走一半"，像是在分一鍋剩飯。
我關上水龍頭，廚房突然安靜下來。
客廳傳來婆婆打電話的聲音："杰子啊，事辦妥了，你嫂子同意了。下周你就過去，三家店你挨個看看，覺得哪家順眼先從哪家開始管。"
我沒有同意。
但在這個家里，我沒開口反對，就等于同意了。
這是七年婚姻教會我的第一課。
第二天早上五點，鬧鐘響的時候，周毅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嘟囔了一句"關掉"。
我輕手輕腳下床，洗漱，換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衛(wèi)衣，出門。
城東店是最早開門的，六點半就有附近晨練的老人來吃面。
我到的時候，劉姐已經(jīng)在后廚了。高湯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骨頭和**雞的香味彌漫整個后廚。
"來了？"劉姐頭也沒抬，手里的刀咚咚咚剁著蔥花。
"嗯。"
"昨晚你婆婆又作什么妖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劉姐停下刀，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她今年四十五，圓臉，短發(fā)，圍裙上永遠沾著面粉。
"你臉色差成這樣，不是那個老**鬧的還能是誰。"
她把蔥花撥進不銹鋼盆里，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
"說吧，這回要多少錢？"
"不是要錢。"我把圍裙從門后摘下來系上，"她要我把三家店全部交給周杰管。"
劉姐剁蔥的手停住了。
她轉過身來，面粉從她袖口抖落，白色粉末在燈光下飄散。
"你說什么？"
"三家店，全交給周杰。說是讓他幫忙管。"
"那個周杰？那個上個月來店里吃面吃完把腳翹到椅子上、煙灰彈了一桌子的周杰？"
我沒回答。
劉姐拿毛巾的手攥緊了，指節(jié)發(fā)白。
"他管？他能管什么？他知道堿水面的堿水比例是多少？他知道牛骨湯要熬多少小時？他知道城東店周三進貨、大學城店周二進貨，因為兩邊菜市場的休息日不一樣？"
"劉姐。"
"他連咱們店里雇了幾個人都數(shù)不清楚。"
"劉姐，"我打斷她，"我知道。"
劉姐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么。最后她吸了一口氣，轉回去繼續(xù)剁蔥。
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三倍。
"你打算怎么辦？"
我把一桶花生油從墻角搬到灶臺旁邊，蹲下身檢查液化氣的閥門。
"我還沒想好。"
"沒想好？"劉姐的刀停了，"沈念，你要是把店交出去，我第一個辭職。我跟了你四年，我是跟你干的，不是跟姓周的。"
我沒接話。
液化氣表上的數(shù)字顯示還剩三分之二，夠用到周五。我在心里記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先開門吧。"
七點十分，第一位客人推門進來。
是住在巷子口的李叔，六十多歲，退休工人，每天早上雷打不動來一碗紅燒牛肉面，加一份酸豆角。
"沈老板早啊。"
"李叔早，老樣子？"
"老樣子。"
我去后廚給他下面。鍋里的水翻著滾，面條下去，筷子攪散。這個動作我做了六年，閉著眼睛都能把時間掐得剛剛好。
把面端出去的時候，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周杰。
他穿著一件黑色運動服，頭發(fā)上打著發(fā)膠，手里拎著一杯奶茶。
早上七點多鐘，拎著一杯奶茶來面館。
"嫂子。"他朝我揚了揚下巴，奶茶杯的吸管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說，"我媽說讓我這周先來熟悉熟悉情況。"
他掃了一眼店里，目光在墻上的價目牌、玻璃柜臺里的鹵味、角落里碼放整齊的調料箱上掃過，像一個驗收房產(chǎn)的新房東。
然后他拉開最里面那張桌子的椅子坐下來，把腳翹到對面的椅子上，奶茶放桌上。
"先給我來碗面，什么好吃的都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