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jié)這天，我在電子廠宿舍啃著發(fā)硬的豆沙粽，接到了高考前自己的電話。

那邊的少女滿心歡喜：

“八年后的我，現(xiàn)在是不是和顧言在一起？”

“他說過，等我畢業(yè)就帶我去大城市，永遠不讓我吃生活的苦。”

我看著窗外灰撲撲的廠房，笑了一下。

笑意沒到眼底。

“顧言的確去了大城市?！?br>
“他開的寶馬，住的大平層，朋友圈里全是精致體面的人生?！?br>
她立刻追問：

“那我呢？我是他**嗎？”

我捏緊手機，指節(jié)泛白。

“你？”

“你今天白班轉夜班，剛被線長扣了兩百塊績效?！?br>
“而他剛發(fā)消息警告你，端午別去找他，怕你穿著廠服站在酒店門口，丟他的臉?！?br>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

許久，她才帶著哭腔問：

“所以……我輸給誰了？”

我說：

“輸給了那個高三從不早戀、考上985、后來和他旗鼓相當?shù)呐??！?br>
“你不是輸給愛情，你是輸給了當年那個本來可以更努力，卻選擇相信男人的自己?！?br>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喉嚨里的酸澀：

“現(xiàn)在，把抽屜打開，把里面那套試卷做完?！?br>
“這是你唯一一次，有機會救我。

......

夜班剛結束，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我接通后，十七歲的我先哭了。

“你剛才那些話太過分了，顧言不是那種人。”

我沒說話。

她像怕我掛斷，急著替他解釋。

說他會在下雨天把外套給她，自己淋著回去。

說她數(shù)學考砸時，是他陪她在教室里待到很晚，一題一題給她講。

說他答應過，等她畢業(yè)，就帶她去大城市，不讓她吃生活的苦。

“他說他就喜歡我這樣，不用太厲害，會依賴他一點。”

我聽著這些話，連反駁都覺得累。

因為這些，我也都信過。

信到最后，把自己信進了電子廠。

“說完了嗎？”我問。

她一下委屈起來：“你為什么非要把他想得那么壞？”

我盯著廠房外那片發(fā)灰的天，聲音很平。

“不是我把他想壞了，是你根本沒看清他?！?br>
她不服：“你就是后來過得不好，才把什么都怪到他頭上?！?br>
我懶得和她爭。

跟十七歲的自己爭愛情，最沒意義。

“你還能看到他的朋友圈嗎？”

“能啊?！?br>
“那你現(xiàn)在去看?！?br>
她安靜了幾秒，小聲說：“他最近沒發(fā)什么?！?br>
“不是沒發(fā)，是你看不到。”

我把剛截下來的照片發(fā)給她。

照片里是端午私宴。

顧言坐在主位旁邊，襯衫平整，神情從容。那種體面，和我微信里見慣的敷衍完全不同。

而他旁邊，坐著一個女生。

沈聞溪。

她低頭和長輩說話，桌上的人看她時，眼神都很滿意。

電話那頭一下沒聲了。

過了很久，她才問：“她是誰？”

“你看不出來嗎？”

她呼吸亂了。

“她不是……那種被隨便帶去見人的女生。”

“嗯。”

“她和他看起來，像一個世界的人?！?br>
我沒接話。

有些話說穿了，反而輕了。

讓她自己看懂，才會真的疼。

果然，下一秒，她聲音就變了。

“后來我為什么會進廠？”

我沒回答，只冷聲說：“把你抽屜里的數(shù)學卷拿出來?！?br>
她愣?。骸拔以趩柲阍??！?br>
“拿出來?！?br>
“今天過節(jié)，顧言本來說好會來找我，我哪有心思做卷子——”

我笑了一下。

很淡。

“他今天不會來。”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根本不在他的安排里。”

她立刻急了：“你憑什么這么說？以前我不會的題，他都會給我講。他不是那種會敷衍我的人?！?br>
這話一出來，我還是頓了一下。

是啊。

最開始的顧言，不是這樣的。

我數(shù)學差，一到大題就慌。他會在****把我的卷子抽過去，拿著草稿紙給我講。

“這里別跳步。”

“你不是不會，你是太急?！?br>
也正因為那點耐心，我才會一步一步陷進去。

我不是只輸給一句“喜歡”。

我是輸給了在自己最慌、最沒底氣的時候，真的有人扶過我一把。

可后來他接觸的人越來越多，路也越走越寬，慢慢就明白自己要什么。

而我還站在原地，抱著他曾經(jīng)給過的那一點好不放。

我以為那是愛情。

其實只是篩選。

我沒再廢話，直接把卷子第一頁拍給她。

“現(xiàn)在開始做?！?br>
她悶悶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我手機彈出一條微信。

顧言發(fā)來的。

來云璟酒店后門一趟，幫我取個禮盒送上三樓。

緊跟著又是一條。

快點，別耽誤我事。

我盯著那兩行字，牙一點點咬緊。

十七歲的我還在問：“誰發(fā)的？”

“顧言?！?br>
“他說什么？”

“讓我去給他跑腿。”

她沉默了一下，居然還在替他開脫：“他可能是真的忙……”

我沒理她，只回了顧言一句：剛下班。

不到半分鐘，他發(fā)來一張轉賬截圖。

五百塊。

送到了就給你。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沒動。

五百塊，夠我這個月水電費。

也夠我少接兩次最臟最累的崗位調(diào)班。

可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這五百。

是***。

高考后出事那陣子，我爸媽嫌我麻煩，證件一直扣著。后來顧言說他在外面辦事方便，哄著我媽把***和畢業(yè)證一并交給了他。

從那以后，那些本來屬于我的東西，就成了他拿捏我的把柄。

我想報****，想重新考證，想去做疤痕修復咨詢，沒有***，什么都辦不了。

顧言知道。

所以這些年，他總能用一點小錢，一點模糊不清的承諾，把我使喚得團團轉。

他知道我缺什么。

也知道怎么掐住我。

“卷子做起來?！蔽乙贿呁奚嶙撸贿吚渎曢_口，“別等我催?！?br>
她小聲說：“知道了。”

我掛斷電話，換了衣服，轉身出門。

至少這一次，她已經(jīng)開始做卷子了。

而不是像我當年那樣，把最貴的時間，全花在等一個男人回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