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問他：“你叫什么？”
“小的周福。”
“在這里幾年了？”
“十二年?！?br>“那你比我知道得多?！?br>周福跪在泥地上，不敢再說。
我扶著車轅上車，掌心被木刺扎破。血珠冒出來，我拿帕子按住。
二十六年，我替陸承安守著京城陸宅，守著陸氏祠堂，守著他那份清廉名聲。
他在南港守著另一張飯桌。
我沒有哭。
哭是還想讓人心疼。
我已經不想了。
客棧掌柜看我夜里投宿，又看見我身后沒人，猶豫著多問一句：“夫人要幾間上房？”
“一間?！?br>我的隨身丫鬟銀枝把門閂插好，轉身就哭。
“夫人，老爺怎么能這樣？大公子和姑娘怎么也瞞著您？”
我坐在桌邊，把掌心里的木刺挑出來。
“銀枝，取紙筆?！?br>她愣住。
“您要寫信給老夫人娘家？”
“寫給京兆府。”
銀枝把紙鋪開，手還在抖。
我一筆一畫寫下陸承安在外另置家室、私養(yǎng)子女、侵占我嫁妝供養(yǎng)別院的事。
寫到玉鐲時，銀枝咬著牙罵：“那是老**留給您的東西?！?br>“記上?！?br>寫到每年從京中運往南港的藥材、綢緞、銀票，我讓她開箱取賬冊。
銀枝翻到一頁，臉色越來越白。
“夫人，去年春天那筆修堤捐銀三千兩，賬上寫的是老爺急用。”
“送到哪了？”
“南港別院。收銀的人叫秦婉。”
我停筆。
秦婉。
原來她有名字。
門外有人叩門。
陸晚棠的聲音傳進來。
“娘，我知道您沒睡。您開門，我們談談?！?br>銀枝看我。
我說：“開?！?br>陸晚棠進門時披著斗篷，發(fā)間還帶著海風濕氣。她看見桌上的賬冊，臉色一變。
“娘，您這是做什么？”
“查賬?！?br>“這有什么好查的？爹在南港不容易。秦姨帶著幾個孩子也不容易。那些銀子對京中陸家來說不算什么。”
我抬眼。
“不算什么？”
她把聲音壓低。
“娘，我知道您委屈?？赡呀浭钦蘖?，京中所有人都敬您。秦姨只是陪著爹，她連族譜都沒上。您若非要**她，別人只會說您刻薄?！?br>“誰說我要**她？”
陸晚棠松了口氣。
“那就好。娘，明**跟爹吃頓飯。秦姨會給您敬茶，幾個弟妹也會認您做母親。以后我們一家人好好過?！?br>一家人。
我差點笑出聲。
“陸晚棠，你喊她秦姨，喊她的孩子弟妹。你喊了多久？”
她的眼神躲開。
“也沒多久。”
“多久？”
她煩了。
“三年。娘，三年而已。爹一輩子都在外面吃苦，難道您連這點體面都不給他嗎？”
我把賬冊推到她面前。
“這里面有你的嫁妝銀。”
陸晚棠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我愿意。秦姨的小兒子病過一場，爹手頭緊，我拿些銀子幫他怎么了？娘，您別把銀子看得比人命還重?！?br>我看著她身上的斗篷。
那是我上個月讓人送來的江南織錦。
她穿著我的心血，替另一個女人的孩子質問我。
“你回去吧?！?br>陸晚棠不動。
“娘，您答應我，別把事情鬧到官府。”
“我若不答應呢？”
她咬了咬唇。
“哥哥說，您最疼我們。只要我來求，您一定會軟下來?！?br>我點頭。
“以前會?！?br>陸晚棠怔住。
我繼續(xù)寫狀紙。
她站了片刻，忽然抓起桌上賬冊往火盆里丟。
銀枝撲過去搶，被她推得撞到柜角。
我抄起茶盞砸在地上。
碎瓷濺開，陸晚棠嚇得后退。
“再碰我的賬冊，我明日連你一起告?！?br>她第一次用陌生的眼神看我。
“娘，您怎么變成這樣了？”
我把搶回來的賬冊擦干凈。
“我也想問你?！?br>天亮后，陸景衡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陸承安、秦婉，還有那六個孩子都站在客棧門口。掌柜嚇得縮在柜臺后，幾個住客探頭看熱鬧。
陸承安穿著官服，像是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誰。
他一見我，先嘆氣。
“阿蘅，昨夜是我不對。我沒想到你會來。你先同我回別院，有什么話關起門說?！?br>秦婉拉著最小的孩子，眼淚掛在臉上。
“夫人，您要打要罵沖我來。承安這些年在南港九死一生，他沒人照顧，才有了我。錯在我，不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