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時候——"
我低頭看他。
五年了，我第一次用這個角度看他。
他跪著，我站著。
"景琛。"我的聲音很輕，很平，"你忘了嗎？"
"第一道策論，是你守北境第一年。你被困青峽口三天三夜，糧草斷絕，差一天全軍覆沒。"
"是我連夜畫了地形圖，標(biāo)注了暗渠水脈和敵軍換防時辰，讓青禾騎快馬送到你帳中。"
"你拆開的時候說了一句什么，你還記得嗎？"
裴景琛嘴唇哆嗦。
他當(dāng)然記得。
他當(dāng)時說的是——"軍中幕僚果然有能人。"
他甚至沒想過那是我寫的。
"后來你把那道策論署上自己的名字呈給兵部。"我繼續(x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我沒說什么。"
"因為那時候我以為，你好了，就是我好了。"
"一榮俱榮，夫妻本該如此。"
裴景琛的手指攥緊了地磚，指節(jié)泛白。
"可你呢？"我問。
滿堂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你拿著我的策論升了參將，我替你高興。"
"你拿著我的軍略破了北境三郡，我替你驕傲。"
"你拿著我畢生所學(xué)封了侯，我等來的——"
我從袖中取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休書。
"是這個。"
紙張展開的聲音很輕，可裴景琛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在場有幾位老臣別過了臉。
柳婉儀的身體在發(fā)抖，她往后縮了半步，像是想躲到柱子后面。
可周德海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三道圣旨——"
裴景琛猛地抬頭，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不……"他喃喃，"不要……"
周德海沒看他。
黃絹展開，金線在燭火下流光溢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平遠(yuǎn)侯裴景琛，竊人之功，冒領(lǐng)軍策，欺君罔上。念其確有勇武之力，不究欺君之罪，但——"
周德海加重了聲音。
"褫奪平遠(yuǎn)侯爵位。"
"貶為七品校尉。"
"即日生效。"
"欽此。"
三個字落地。
裴景琛的眼前一黑。
七品校尉。
五年前他是什么品級？
七品。
一夜回到五年前。
不，比五年前更慘。
五年前他雖然只是七品，但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現(xiàn)在他是被褫奪爵位的七品。一個竊人功勞的笑話。一個被天下人指著脊梁骨罵的叛夫。
"噗通"一聲。
裴景琛整個人癱在地上，像被抽了骨頭。
周圍的賓客們紛紛往兩邊散。
方才還站在他身后的柳婉儀，此刻已經(jīng)退了三步。
她的臉慘白，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丞相之女，嫁一個被褫爵的七品？
這筆賬誰都算得清。
可還沒完。
周德海手中，還有最后一道圣旨。
**道。
他轉(zhuǎn)向我，面上的恭敬又深了三分。
"昭寧夫人，請接旨。"
我深吸一口氣，攏了攏袖口。
"宣。"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昭寧夫人容昭，將門虎女，才略無雙。特賜青州三百里封地，許開府建衙，自領(lǐng)一軍。另賜禁軍護衛(wèi)五十人，即日隨侍。"
"朕盼昭寧夫人不負(fù)先父之志，為大胤再立殊功。"
"欽此。"
三百里封地。
開府建衙。
自領(lǐng)一軍。
在大胤朝的歷史上，沒有哪個女子得過這樣的封賞。
這不是誥命。
這是——實打?qū)嵉臋?quán)。
滿堂死寂。
然后有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恭賀昭寧夫人！"
"恭賀昭寧夫人！"
聲浪從一處蔓延到整個前堂，呼啦啦跪了一片。
方才看我笑話的人，這會兒跪得比誰都快。
我站在滿堂跪伏的人中間，手中捧著那方明黃圣旨。
風(fēng)從大門灌進(jìn)來，吹得燭火猛晃。
我低頭，看見裴景琛趴在地上。
他的手指死死扣著地磚，肩膀在抖，像是忍著什么。
突然，他啞著嗓子開口。
"容昭……"
我沒答。
"容昭，你看著我——"
我轉(zhuǎn)過身，朝著門口走去。
"青禾，收拾東西。"
"咱們走。"
御林軍整齊地分列兩側(cè)，為我讓出一條路。
五十名禁軍護衛(wèi)甲胄錚錚，火把將夜色照得通亮。
我走出裴府大門的那一刻，身后傳來一聲悶響。
是裴景琛一拳砸在地上的聲音。
我沒回頭。
第三章
裴府門外，周德海親自扶我上了馬車。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