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結(jié)賬。"她站起來。
"坐下。"張強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陳婷看著他。
"我說坐下。"張強又說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但里面有一種她很久沒聽到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恐懼。
陳婷重新坐了下來。
張強湊過來，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說話："那個貸款的事，你給我說清楚。一千萬，到底花到哪兒去了？"
"我剛才說過了。"
"你說的那些加起來不到一百萬，剩下的九百多萬呢？"
陳婷轉(zhuǎn)過頭，和他對視。
距離很近，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絲，能聞到他嘴里的酒氣。
"剩下的，是銀行按鋪子估值放的貸。錢在銀行的監(jiān)管賬戶里，我沒動。"
"那你把貸款還了，鋪子干干凈凈地。"張強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意識到自己差點把真實想法說出來。
鋪子干干凈凈地，過戶給張雪。
不，不是給張雪。是他自己想要。
一千二百萬的鋪子。他一個月工資六千塊，****要干一百六十六年才能掙到這個數(shù)。
"還不了。"陳婷說，"合同簽了，提前還款有違約金，而且監(jiān)管賬戶里的錢有用途限制，不能隨便取。"
張強不懂這些。他高中畢業(yè)就進了廠，對銀行貸款的了解僅限于房貸月供。
"那你當初為什么要貸？"
"因為你們要錢。"陳婷說，"一次兩次我還能從存款里出，后來要的越來越多，我只能拿鋪子去貸。"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了一個張強從來不愿意面對的事實上。
他沉默了很久。
宴廳里的人陸陸續(xù)續(xù)開始散了。有人過來跟張德厚敬最后一杯酒，說些"身體健康""福如東海"的場面話，但語氣明顯不如開席時熱絡(luò)。
張德厚全程面無表情地應(yīng)付著，像一尊被人搬來搬去的雕像。
劉桂蘭在旁邊陪笑，笑容比哭還難看。
回家的路上，張強開車，陳婷坐在副駕駛。
兩個人都沒說話。
車窗外是縣城郊區(qū)的夜景，路燈昏黃，兩邊是成片的自建房，偶爾閃過一個亮著霓虹燈的小超市或者棋牌室。
張強的手機放在中控臺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陳婷瞥了一眼，看到消息提示的名字：雪兒。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
車開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張強突然把車停在了路邊，沒有進小區(qū)。
"陳婷。"他的聲音啞了，"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我。"
"你說。"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要這么干？"
陳婷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說："你要是不在壽宴上提鋪子的事，我不會拿出那份協(xié)議。"
"所以你是防著我？"
"我是防著你們所有人。"
張強的手猛地攥緊了方向盤。
"你什么意思？你嫁到我們家五年，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現(xiàn)在說防著我們？"
陳婷轉(zhuǎn)過頭看著他，車內(nèi)的燈光照出他臉上的青筋和額頭上的汗珠。
"吃你們家的？"她的聲音很輕，"這五年的水電費、物業(yè)費、車位費，是誰交的？冰箱里的菜是誰買的？你身上穿的那件襯衫，三百八十塊，上個月我在商場給你買的。**上個月去醫(yī)院做體檢，一千二百塊，我交的。**這頓壽宴，六十桌，一桌八百八，加上酒水煙糖，一共花了六萬多，誰付的賬？"
張強的嘴張了張，沒有發(fā)出聲音。
"你一個月工資六千塊，交完社保到手五千出頭。你抽的煙四十塊一包，一天一包，一個月就是一千二。你每周和同事打兩次牌，一次輸個兩三百。你上個月給你那個。"陳婷停了一下，"給你那個朋友買了一條金項鏈，三千六百塊，刷的是我的信用卡。"
車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張強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查我？"
"不用查。信用卡賬單每個月寄到家里，我又不是**。"
張強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發(fā)動了車子，開進小區(qū)，停好車，拔了鑰匙。
他打開車門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這事沒完。"
然后他摔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婷坐在副駕駛上，沒有動。
她看著張強的背影消失在單元樓的門洞里，然后拿出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發(fā)了一條消息。
"他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