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入東宮三年，送回來一具被剝了皮的尸骨。
我爹看了一眼，又把妹妹送了進去。
我燙了自己的臉，混進東宮灶房，燒了五年火。
太子大婚那天，我端上最后一碗湯。
滿堂賓客舉碗時，我笑了。
第一章
四更天。
灶房沒點燈，我摸黑蹲在灶口，把干柴一根一根塞進去。
火舌從柴縫里鉆出來，先是一小簇，然后是一片，灶膛亮了，整間灶房被橘紅色的光染出了輪廓。
鐵鍋，銅壺，墻角碼著的劈柴，案板上擱著的七十二只白瓷碗。
還有我。
火光打在我臉上，疤痕像一條條肉蟲子，從額角一直爬到下巴。左邊臉頰整塊皮都擰在一起，連鼻梁都變了形，看著像被人從中間捏了一把、又沒捏到位的泥人。
這張臉我看了五年了。
每天早上蹲在灶口的時候，銅壺的倒影會把它映出來——一團模糊的、爛掉的東西。
我已經(jīng)不覺得疼了。
今天是太子大婚。
整個東宮從三天前就開始發(fā)瘋。紅綢子從正殿掛到了門樓，庫房里搬出來的金器銀器擺了三進院子，連掃地的雜役都換上了新衣裳。
除了我。
我叫老六，東宮灶房燒火工，啞巴，滿臉疤，東宮三百七十二口人里排倒數(shù)第一。
管事太監(jiān)徐福說過一句話——"老六這張臉，***。"
他說這話的時候，旁邊的小太監(jiān)都笑了。
我沒笑。
啞巴嘛，笑也沒人看。
但我這五年燒的火，不白燒。
三百七十二口人的飯菜從這間灶房出去。誰愛咸口，誰忌生冷，誰對蝦蟹起疹子，誰夜里偷偷加一碗酒釀，我全記得。
不是隨便記記，是刻在腦子里。
因為他們吃進去的每一口飯，都過了我的手。
灶火旺了起來。我伸手在灶臺底部的磚縫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個油布小包。
還在。
我沒把它拿出來。把它按了按，確認沒松，縮回手來，沖灶口吹了口氣。
蟄蛇散。
無色無味，溶于熱湯。單次攝入跟喝白水沒區(qū)別。
但一天一粒芝麻的量，吃上三年五年——它就在人的筋脈里扎了根，像冬眠的蛇一樣盤著不動。
直到催引藥入體。
七葉青。
碾成粉，混在百鳥朝鳳湯的底料里。
湯一入腹，三息之內(nèi)，全身筋脈鎖死。人醒著，眼珠能轉(zhuǎn)，嘴能張合，但四肢像灌了鉛，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五年了。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每天早上我燒火，幫廚，切菜，調(diào)味，日復一日地朝三百七十二個人的飯菜里加一粒芝麻大小的蟄蛇散。
太醫(yī)查過。沒查出來。
因為它從來不發(fā)作。
直到今天。
門被踹開了。
徐福裹著一身冷風闖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jiān)。他掃了灶房一圈，看見我蹲在灶口，嘴角往下一撇。
"老六！火燒大些，大廚辰時進灶房，別讓他等！"
我站起來，沖他點了點頭。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看一塊抹布。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那張臉離正殿遠著點。傳膳的事別沾手，讓別人去。"
我又點點頭。
他滿意了，轉(zhuǎn)身走了。
走的時候沒關(guān)門，冷風灌進來，把灶火吹得歪歪扭扭。
我蹲回灶口，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柴。
五年前他打了我二十板子。
五年來他從我面前走過幾百次，眼里只有嫌惡。
他不知道——他的命，在我灶臺底下的磚縫里擱著呢。
銅壺里的水翻著滾，壺嘴噴出來的白氣打在我臉上。
透過那層水霧，我看見了灶臺下面的磚壁。
上面刻滿了豎道道。
一千八百二十六道。
每一道都是一天。每一天都是我沒有動手的理由。
因為還不到時候。
但今天到了。
灶火很旺。
我盯著那些刻痕，伸手在最后一道杠上面輕輕劃了一下。
磚灰落了一小撮，落在我指尖。
姐，最后一頓了。
我直起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灶膛的火又添了兩把柴。
外面的天還沒亮。
但東宮已經(jīng)開始亮燈了——一盞，兩盞，十盞，一整條燈籠長龍從正殿蔓延到宮門口。
全京城最盛大的婚宴，馬上就要開席了。
而我，要去熬湯了。
第二章
五年前我十八歲。
那時候我還有一張干凈的臉。
不好看，偏瘦，下巴有點尖，但起碼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