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自己該待的位置上。沈家上下二十幾口人里，沒人多看我一眼——庶子嘛，姨娘生的，排行**，上不了臺面。
唯一在意我這張臉的人，是我姐。
沈青容。
沈家嫡長女——不，我說錯了，她跟我同母。
我娘是沈家一個沒名分的侍妾。生我姐的時候大出血，挺了三年又生了我，沒挺過去。
所以我姐既不是嫡出，也算不上正經(jīng)庶出。
但她長得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十五歲那年京城春宴，她只露了一面，第二天沈府門檻就被說媒的踩塌了。
再后來，東宮來了人。
太子選妃。
我爹沈伯遠(yuǎn)高興得三天沒睡著覺。
他站在正廳里來回踱步，嘴里念叨的全是"天恩浩蕩""光耀門楣"。
我姐的嫁妝裝了整整八十八抬。
出嫁那天，紅綢鋪了半條長街，鑼鼓從沈府門口一路敲到東宮。
京城的百姓擠在路邊看，說沈家出了個活鳳凰。
我站在沈府角門，看著花轎走遠(yuǎn)。
姐姐掀開轎簾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起來的。
她沖我比了個口型。
"等我回來。"
她沒有回來。
三年后的一個深夜。
沈府后門的鎖被人從外面敲開了。
兩個穿灰袍的太監(jiān)抬著一口棺材走進(jìn)來，放在后院的空地上，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我那天睡不著，蹲在后院的老槐樹下面喂螞蟻。聽到動靜我轉(zhuǎn)過頭，看見了那口棺材。
薄皮杉木。
連漆都沒上。
棺材板子上有個銅鎖扣，沒鎖死，虛虛地掛著。
我走過去。
手搭在棺材沿上的時候，指尖是涼的。
我一使勁——
棺材板被我推開了。
月光照進(jìn)來。
我看見了里面的東西。
胃里的酸水一下子涌到嗓子眼。我扶著棺材邊上跪下去，吐了。
吐了個干凈。
——里面是一副骨架。
不完整的骨架。
肋骨斷了三根，脊椎彎成了不正常的弧度，顱骨上面有鈍器鑿過的痕跡。
沒有皮。
沒有肉。
骨架上掛著幾縷干縮的筋膜，像曬干的牛皮紙條，被月光照得發(fā)白。
那不是枯骨。
那是被活生生地、一寸一寸地……
我認(rèn)出了她。
因為她右手腕的骨頭上，還套著一只銀鐲子。
那是我八歲那年用攢了整整一年的碎銀子給她打的。
鐲子很細(xì)，做工粗糙得不像樣，可她戴了整整十年沒摘。
我跪在棺材邊上，伸手去碰那只鐲子。銀鐲結(jié)了一層暗銹，上面沾著干涸發(fā)黑的血漬。
手指碰到鐲子那一刻——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響。
然后整個人空白了。
"誰在那里？"
我爹的聲音從后院門口傳過來。
他提著燈籠走過來，身后跟著管家和兩個家丁。燈籠光一晃一晃的，照亮了地上的棺材和我跪著的姿勢。
他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沒什么表情。
真的沒什么表情。
他皺了皺眉頭，像是看了一份不那么滿意的賬目。
然后他開口了。
"封棺。"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爺，這——"
"我說封棺！"
他聲音也不高，但管家縮了脖子。
他又看了看我，燈籠從我臉上晃過去。
"太子妃暴病薨逝。從今天起，全府上下，一個字都不許往外傳。"
他轉(zhuǎn)身要走。
我開口了。
"爹。"
他停下來。
"那是姐姐。"我的聲音在發(fā)抖。"她被人剝了皮送回來了，你——一句話都不問？"
他沒轉(zhuǎn)身。
沉默了幾秒鐘。
"問誰？"
三個字。
他走了。
門在我面前關(guān)上。
我跪在棺材邊上，一個人待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管家?guī)藖矸饬斯?，抬去了城外亂葬崗。
連衣冠冢都沒給立。
我去攔。
被兩個家丁架著胳膊拖進(jìn)了柴房，門從外面鎖死。
在柴房里關(guān)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我從柴房窗戶的破洞往外看——
沈府正門大開。
妹妹沈瑯穿著鸞袍鳳冠，被人攙著上了花轎。
我爹站在門口，笑容滿面。
跟三年前一模一樣的排場。一模一樣的鑼鼓。一模一樣的紅綢。
只不過這次，是小女兒替了大女兒。
親手送進(jìn)虎口。
我趴在窗戶上，看著花轎走遠(yuǎn)，看著鑼鼓聲拐過街角消失，看著紅綢在風(fēng)里飄了飄。
然后我坐下來。
靠著柴房的墻。
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