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的氣味，大冬天也散不干凈。
腥臊的熱氣順著**圍欄的縫隙往外鉆，和清晨的寒氣攪在一起，飄了滿院子。我蹲在墻根兒，往料槽里倒著剩飯剩菜，豬嘴擠著豬嘴，哼哼聲此起彼伏。
人這一輩子，許多事情和喂豬沒有太大區(qū)別。
你往槽里倒，它吃。僅此而已，不會有人問一句，這些是哪里來的。
我叫林秀梅，梅樹的梅。是娘在我出生那年冬天，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梅樹起的名。
這輩子做過最叫人笑話的一件事，是十年前的冬天，背著全家人，把賣了三頭**豬攢下來的三千塊錢，換了村外那片任何人都不要的廢棄荒山。
那山上除了石頭就是荒草，鎮(zhèn)上礦管所的人來勘過，說沒有任何用處，開荒種地也嫌土層薄。全村沒一個人搭理它，誰家也不愿意往那塊廢地搭一分力氣。
可我就這么買了。
賣山的老吳頭拿到錢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我到今天還記得清清楚楚。他先是看了我一眼，又低頭數(shù)了數(shù)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最后嘆了一口氣，說，秀梅，你這人心眼不壞，可就是不聰明。
那之后整整十年，每次被人戳著脊背罵，我都會想起老吳頭說的這句話。
現(xiàn)在想想，老吳頭錯了。
李大壯是下午三點(diǎn)多的班車回來的。
我聽見院門響，拿袖子擦了擦手，從灶房門口往外看。他穿著那件新買的駝色大衣，皮鞋擦得锃亮，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這套打扮擱在我們這種土坯院子里，和周圍那些泥墻木門格格不入。他也不在乎，進(jìn)門就往堂屋椅子上一坐，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小雨呢。"
不是問我，是問空氣。
"去她奶那兒了，吃了飯我去接。"
他嗯了一聲，眼睛盯著手機(jī)屏幕，沒抬頭。
我轉(zhuǎn)身回灶房，鍋里燉的是土豆排骨。這是他最愛吃的，今天特地多放了點(diǎn)肉。油花在湯面上翻滾，我用勺子舀了沫浮沫，心里想著晚上他要是能多吃兩碗，這個冬天就好過一些。
"秀梅。"
他突然叫我。
我擦著手出去，他坐在椅子上，手機(jī)扣在桌上，看著我。臉上那個表情，我一時沒看懂。
"我跟你說個事兒。"
我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把抹布搭在膝蓋上。
"說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慢慢放回桌上，聲音平得像在說今晚吃什么。
"我想離婚。"
茶杯在桌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我沒有動，只是把膝蓋上的抹布捏了捏，沒捏出什么名堂來，就那么放著。
"什么原因。"
"沒有原因。就是過不下去了。"他頓了頓，"我在城里有了發(fā)展，你留在村里，兩個人方向不一樣了。"
方向不一樣了。
他念了三年夜大，去年考上了鎮(zhèn)上的文化站副站長。這話是他今天說出來的，可這個"方向"，我早就看出苗頭了。只是沒想到他說得這么順嘴，順得像是已經(jīng)想了很久。
"小雨怎么辦。"
他用手指輕叩了兩下桌面，"小雨跟我。你一個人在村里，沒能力養(yǎng)，跟著我在城里上學(xué)方便。"
灶房里排骨的香味飄進(jìn)來，我聞著，沒有說話。
窗外王翠花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了。
他以為我會哭。
他等了半天，等到茶水都涼了，也沒等到他以為會出現(xiàn)的那場。
我把抹布疊了疊，放到桌上，站起來，走回灶房去關(guān)了火。
排骨熟了，再燉就爛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雨去上學(xué)，在村口碰上了王翠花。
她扛著把大掃帚，一看見我就迎上來，壓低聲音，帶著點(diǎn)藏不住的興奮。
"秀梅，我昨晚聽翠生**說，大壯要跟你離婚，是真的假的。"
消息傳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把小雨書包的背帶往上提了提，對她說，"進(jìn)去吧，別遲到了。"
等小雨跑進(jìn)校門，我才轉(zhuǎn)頭看王翠花，"我也剛聽說，消息比我靈。"
王翠花把掃帚換了個肩，"你也別生我氣，我這不是關(guān)心你嘛。聽說大壯看上了周局長家的閨女，人家那是什么家庭，你怎么跟人比。"
我沒有接這句話。
周局長。
周建國，縣教育局局長，仕途上頭頂著一片天。他的女兒周雅婷，我見過一次，去年鎮(zhèn)上聯(lián)誼活動，身上那件風(fēng)衣要頂我們家半年的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