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邊添了一句："就是說嘛，早讓她學(xué)個東西，偏不聽。"
錢桂蘭低著頭喝湯。
排骨燉得很爛，湯很鮮。
她花了一個半小時燉的。
沒人夸好喝。
飯后，錢桂蘭洗碗，擦桌子，拖地，把婆婆泡好的茶端到客廳。
宗邵勤坐在陽臺上抽煙，手機屏幕亮著，在刷短視頻。
錢桂蘭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這個家。
六十八平，兩室一廳。
客廳的沙發(fā)是結(jié)婚時買的，皮面已經(jīng)裂了，用一塊碎花布蓋著。電視柜上擺著兒子高中畢業(yè)的照片，兒子在省城讀大學(xué)，大三了，一個月生活費兩千。
墻角有一片水漬，去年漏過水，找人修了三百塊，至今沒粉刷。
這就是她的全部。
二十三年。
從十九歲到四十二歲。
從一個扎著馬尾辮、愛笑的紡織廠女工，變成一個頭發(fā)枯黃、腰椎間盤突出、被裁員的中年婦女。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死。
她還活著，還能動，還能喘氣。
那就還沒完。
錢桂蘭把廚房燈關(guān)了。
晚上九點，她洗了澡，躺在床上。
宗邵勤在旁邊刷手機，屏幕的光一閃一閃的。
"邵勤。"
"嗯？"
"那四萬七，我存著了，存在我名下。"
宗邵勤刷手機的手停了一下。
"存你名下？"
"嗯。應(yīng)急用。"
"行吧。"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頭柜上，"睡吧。"
錢桂蘭閉上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那里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看了十幾年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
那年廠里搞文藝匯演，她跳了一支孔雀舞。
音樂起來的時候，燈光打在她身上，她抬起手臂，身體跟著旋律走。那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
發(fā)光。
所有人都在看她，不是因為她漂亮，而是因為她在那一刻活了過來。
后來她結(jié)婚了，生孩子了，進了車間，日子就沒有光了。
錢桂蘭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明天。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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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錢桂蘭六點起床。
煮粥，煎蛋，切咸菜，把婆婆的降壓藥放在杯子旁邊。
宗邵勤七點出門，出門前說了句"中午不回來吃"。
婆婆八點起來，吃了早飯，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錢桂蘭收拾完家務(wù)，換了件干凈衣服出門了。
她去了三個地方。
第一個，隔壁小區(qū)的超市。
"你多大了？"老板娘上下打量她。
"四十二。"
"我們要三十五以下的，你年紀大了，站一天受不了。"
第二個，步行街的一家火鍋店。
"會切菜嗎？"
"會。"
"能加班到凌晨嗎？"
"能。"
"那行，一個月兩千二，沒有社保，包一頓午飯。你考慮一下。"
第三個，一家家政公司。
"做過保潔嗎？"
"沒做過，但我干凈，手腳麻利。"
"行，先登記吧，有活兒叫你。一次兩小時，六十塊錢。"
錢桂蘭從家政公司出來的時候，中午十二點半。
太陽毒得很，街上的柏油路發(fā)軟，踩上去黏鞋底。
她在路邊買了個煎餅果子，五塊錢，加了一個蛋。
站在樹蔭底下吃。
煎餅果子的醬有點咸，薄脆已經(jīng)受潮了，嚼起來不脆。
但她吃得很干凈。
吃完，她把塑料袋疊好，塞進包里。
然后她往回走。
路過江灘公園的時候，她聽到了音樂。
是那種帶勁兒的，鼓點重，節(jié)奏快，啪嗒啪嗒的，混著二胡和電子合成器。
錢桂蘭停下了腳步。
公園的小廣場上，十幾個人在跳舞。
不是年輕人。
是一群大媽。
但她們跳的不是錢桂蘭印象里那種松松垮垮的廣場舞。
領(lǐng)頭的女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舞裙，扎著高馬尾，腳步干凈利落。手臂甩出去的時候帶著風(fēng)，腰一擰，裙擺轉(zhuǎn)了個圓。
錢桂蘭站在路邊看了五分鐘。
她的腳趾在鞋子里不自覺地動了動。
"嘿！站那兒看啥呢？進來跳??！"
喊她的人是領(lǐng)頭的那個紅裙女人，五十出頭的樣子，臉上的皺紋被汗水填滿了，笑得露出一顆金牙。
"我……我不會。"
"誰天生就會？過來，站后面跟著比劃就行！"
錢桂蘭站在原地，猶豫了三秒。
然后她把包放在長椅上，走了過去。
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