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過器官保存嗎？"
我爸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頭一次出現(xiàn)了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恨。
"陸衍舟。"我爸喊了他全名，聲音沙啞，"我女兒死的時候你在哪里？"
"叔叔，我——"
"她查出來的時候，打了多少個電話給你，你一個都沒接。她到死，連你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陸衍舟的表情僵住了。
"現(xiàn)在你回來了，張嘴第一件事不是問她怎么死的，是問她的器官還能不能用？"
我爸彎腰撿起水壺，背對著他。
"你走吧。別讓我看見你。"
門關(guān)上了。
陸衍舟站在門外，半晌沒動。
我站在我爸身邊。
三年了，這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提起我。
我看見他關(guān)上門之后扶著墻，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沒出聲。
我伸出手，穿過了他的肩膀。
碰不到。
什么都碰不到。
——
陸衍舟沒有放棄。
這個男人一旦決定了什么，從來不會放棄。
當(dāng)年追姜若薇是這樣。
現(xiàn)在要我的腎也是這樣。
他找了私人機構(gòu)，找了醫(yī)學(xué)院的關(guān)系，甚至動用了陸家的人脈去查我骨灰的下落和當(dāng)年遺體處理的全部記錄。
第五天，他查到了一件事。
一件讓他愣在辦公室里整十分鐘沒說話的事。
他的助理孟遠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從陰沉變成鐵青，再變成某種難以形容的空白。
"陸總？"
陸衍舟沒應(yīng)聲。
他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份三年前的殯葬記錄。
死亡原因一欄寫著：急性腎衰竭并發(fā)多器官功能障礙。
他當(dāng)然知道我是病死的。
但他不知道——或者說，他從來沒去了解過——我得的是什么病。
遺傳性多囊腎。
和姜若薇一模一樣的病。
區(qū)別是，姜若薇有最好的醫(yī)療團隊、最貴的藥物、二十四小時的監(jiān)護。
而我，在他帶著姜若薇飛往倫敦的那天，一個人簽了住院單。
化療、透析、血液凈化。
病歷上密麻麻的記錄，從他出國前三個月就開始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為他從來沒問過。
孟遠后來跟我——不對，跟別人描述過那天陸衍舟的狀態(tài)。
他說陸總坐在椅子上，維持著看屏幕的姿勢一動不動。
十分鐘后，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手撐在玻璃上。
肩膀線繃得筆直。
一句話沒說。
孟遠識趣地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門關(guān)上之后，陸衍舟摸出了手機，翻到通話記錄最深處。
三年前的來電顯示。
沈念。
二十七個未接來電。
集中在同一天。
那天，是我做最后一次透析的日子。
也是姜若薇拿到倫敦診所offer的日子。
陸衍舟當(dāng)時在機場貴賓廳，看著那二十七個來電，按了靜音。
他以為我是在鬧脾氣。
他以為我是不想讓他走。
他以為我和從前一樣，只是想讓他多陪我一會兒。
所以他沒接。
一個都沒接。
——
第二章
我死后第三年零第八天。
姜若薇住進了首都最好的腎內(nèi)科病房。
私人VIP套間，鮮花每天換新，陸衍舟的人守在門口。
她的腎功能指標在持續(xù)惡化。
醫(yī)生說，如果半年內(nèi)找不到匹配腎源，就要終身透析。
陸衍舟幾乎把整個華東地區(qū)的腎源庫翻了個遍。
配型率最高的，始終是我。
一個已經(jīng)死了三年的人。
而我的遺體——已經(jīng)火化了。
骨灰在西郊公墓，第三區(qū)，A17號。
什么器官都不剩了。
這件事，陸衍舟在第十天終于徹底確認。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去了我的墓。
三年來第一次。
我跟在他后面。
暮色沉沉，公墓里沒什么人。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A17號——因為周圍的墓碑太密，而我的那塊太小，太不起眼。
沒有鮮花，沒有供品。
碑上的字被風(fēng)雨侵蝕，筆畫都有些模糊了。
"沈念之墓。"
他站在碑前，低頭看著那張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在笑。
那是我們結(jié)婚那天拍的。穿著白色的緞面裙，頭發(fā)盤起來，眼睛彎的。
那天我以為我會幸福一輩子。
陸衍舟在碑前蹲下來。
他沒說話。
沉默了很長時間。
風(fēng)從墓園的柏樹間穿過來，卷著枯葉的沙沙聲。
然后我聽見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