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喊拿水，有人喊別亂動。
王廣財往后退了兩步，嘴里還在說。
「他自己中暑，跟我沒關(guān)系?！?br>我趴在我爸胸口，聽不到他的心跳，只聽見自己的哭聲砸在他衣服上。
他的工裝口袋里掉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上面是工地發(fā)的臨時工錢，二百八十塊。
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小滿，綠豆冰三根。
第三章
救護車來的時候，火已經(jīng)被水車壓住了。
我爸被抬上擔架，手垂在邊上，指縫里全是黑灰。
我跟著跑，腳上只有一只涼鞋，碎石扎進腳底，我沒覺得疼。
我媽抱著我上車，嘴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正川，睜眼，你看看孩子?！?br>護士拿剪刀剪開他的衣服，里面的背心濕透了，貼在身上，皮膚紅得發(fā)紫。
她把冰袋塞到他腋下，又往他身上澆水。
水淌到擔架下，混著灰，流到我腳邊。
我盯著那攤黑水，手指攥著涼鞋帶。
我點了一把草。
我爸被曬死了。
到了醫(yī)院，醫(yī)生把他推進去。
我媽要跟，護士攔著。
「家屬在外面等。」
我媽兩只手合在一起，往醫(yī)生面前遞。
「救他，求你們救他，他沒病，他就是熱壞了?！?br>門關(guān)上后，燈亮起來。
那盞燈亮了很久。
奶奶趕來時，拐杖掉在地上，整個人撞到墻上。
她抓著我媽問。
「我兒呢？我兒咋了？」
我媽說不出話。
奶奶又看我。
她的眼睛紅著，嘴唇哆嗦。
「小滿，**呢？」
我抱緊涼鞋，牙齒打架。
「奶，我爸進去睡覺了?！?br>***臉一下塌下去。
她蹲下來，摸我的頭，手掌抖得厲害。
「娃，別怕?！?br>她說別怕，可她自己先哭了。
搶救室的門開過一次，護士出來讓簽字。
我**手握不住筆，名字寫歪了，紙被淚水打濕。
第二次門開，醫(yī)生出來，聲音低了很多。
「準備一下吧?！?br>我媽沒聽懂。
她沖上去抓住醫(yī)生胳膊。
「準備什么？他還沒吃晚飯，他不能走。」
醫(yī)生低頭。
「我們盡力了?！?br>奶奶扶著墻，身子往下滑。
我媽僵在原地，眼睛睜得很大。
我爬起來，往門里鉆。
「我爸答應(yīng)給我買冰，他不會騙人?！?br>護士攔住我。
我咬她的手，踢她的腿。
「我要我爸！」
我媽終于轉(zhuǎn)過身，一把抱住我。
她的胳膊收得很緊，勒得我喘不過氣。
「別看，小滿，別看?！?br>我還是看見了。
白布蓋住我爸的臉，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早上給我挑過蔥花，下午把我的涼鞋踢出火邊。
現(xiàn)在那只手不動了。
我掙出我**懷抱，跪在床邊，把涼鞋放到他手旁。
「爸，鞋找到了?！?br>「你起來罵我吧?！?br>「你打我也行?！?br>沒人打我。
沒人罵我。
我爸再也沒管我。
王廣財他們是在天黑后來的。
他沒進病房，就站在走廊盡頭，聲音不高不低。
「人沒了我們也同情，可火確實是他家孩子點的，我家損失也得算?！?br>我媽猛地抬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她朝他沖過去，抓起護士臺上的搪瓷杯就砸。
杯子砸中王廣財肩膀，滾到地上，水灑了一地。
「你還敢來？」
王廣財躲到劉慶身后。
劉慶攔著我媽。
「嫂子，冷靜點，事情還要調(diào)查?！?br>我媽指著王廣財，聲音啞到發(fā)劈。
「他攔著不讓正川走，所有人都看見了?！?br>王廣財立刻喊。
「誰攔了？我只是讓他幫忙撲火，他自己愿意撲的！」
王金虎跟著說。
「對，他自己逞強，沒人綁他?！?br>我媽氣得渾身發(fā)抖。
「你們按著鐵鍬不讓他走?！?br>王金虎攤手。
「證據(jù)呢？」
走廊里的人看過來。
有人低聲說。
「這家也真是，孩子放火還怪別人。」
我媽回頭看向他們。
她想罵，嘴張開，卻吐出一口酸水。
我站在病房門口，抱著那只涼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爸死了。
可他們還要把他踩進泥里。
**章
我爸下葬那天，天還是熱。
棺材停在院子里，白布搭著，香灰被風吹得滿地都是。
奶奶坐在門檻上，手里攥著我爸小時候穿過的虎頭鞋，嘴里念。
「正川怕熱，小時候一到夏天就往水缸邊躲?！?br>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