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這身病號衣，手里的漏勺停了半拍。
“姑娘，你這是從醫(yī)院跑出來的？”
我把濕透的布包抱在懷里。
“買碗餛飩，最便宜的?！?br>陳姨看了看我的腳，又看了看我臉上的巴掌印。
“錢先別提，坐里頭。”
我搖頭。
“我付。”
我翻出手機(jī)，余額只剩二十七塊。
陳姨把一大碗餛飩放到我面前，里面還臥了個蛋。
“十二。”
我說：“這個不止十二?！?br>“我說十二就十二。”
旁邊一個送菜的小伙子盯著我看。
“你是不是沈家那個剛認(rèn)回去的女兒？”
我沒答。
他壓低聲音。
“我今晚給玉蘭樓送菜，聽后廚說了。你給**割了肝，她們還讓你掏飯錢？”
陳姨把漏勺往鍋沿上一磕。
“什么人家能干出這事？”
小伙子越說越氣。
“還說她不懂規(guī)矩。沈家那幾位小姐，平時挑魚都嫌腥，倒有臉讓親閨女上刀?！?br>我低頭喝湯，熱氣撲上臉，燙得發(fā)疼。
手機(jī)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fā)來一句話。
“蘇小姐，您若需要住處，云橋巷的老院子已經(jīng)收拾好?！?br>我盯著那行字，沒有回。
陳姨湊過來。
“姑娘，有人接你？”
“沒有。”
我把手機(jī)按滅。
陳姨說：“沒地方去，就在我攤后頭倉庫湊合一晚?！?br>小伙子也說：“我?guī)湍隳脗€干凈紙箱墊腳?！?br>我剛要開口，街對面停下一輛車。
沈嘉寧撐著傘下來，身后跟著兩個拍短片的人。
她看見我，先露出驚訝的樣子。
“晚晚，你怎么在這兒？”
我放下勺子。
“吃飯?！?br>她走近，聲音溫柔得像熬過頭的糖。
“你離家出走，媽急得飯都吃不下?！?br>陳姨冷笑。
“急得飯都吃不下，還讓她穿成這樣在雨里？”
沈嘉寧看了陳姨一眼，繼續(xù)對著鏡頭說：
“晚晚，你別賭氣了。媽身體剛好，你這樣鬧，外人會誤會沈家?！?br>我看向她身后的鏡頭。
“你在拍什么？”
拍短片的人把鏡頭往上抬。
沈嘉寧說：“我只是想記錄你回家的樣子。大家都關(guān)心你?！?br>我問：“關(guān)心我，還是關(guān)心沈家的名聲？”
她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晚晚，你別把話說得這么難聽?！?br>我拿起賬單，攤在桌上。
“那你解釋一下?！?br>“母親的慶功宴一桌六萬，給我的賬單四千六?！?br>“我割肝住院半個月，她給我一面錦旗?！?br>“你要拍，就拍清楚。”
沈嘉寧伸手來搶賬單。
“你別胡鬧?！?br>陳姨一把按住她的手。
“姑娘，搶東西可不好看?！?br>小伙子把手機(jī)也舉起來。
“我也拍。誰剪誰孫子?！?br>沈嘉寧盯著他。
“你知道我是誰嗎？”
小伙子撇嘴。
“知道，沈家二姑娘，連親妹妹病號衣都不讓穿暖和的那個。”
圍過來的人多了。
有人指著沈嘉寧的傘說：“她傘柄都鑲玉，親妹妹光腳?！?br>沈嘉寧臉色掛不住。
“蘇晚，你一定要讓沈家丟人？”
我把賬單收回布包。
“沈家的臉，不是我撕的?！?br>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周老在巷口等您。雨大，別硬撐?！?br>我把手機(jī)塞進(jìn)口袋。
沈嘉寧也看見了屏幕一角。
她皺眉。
“誰給你發(fā)消息？”
“跟你無關(guān)?！?br>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你早找好下家了。”
“難怪敢跟媽鬧?！?br>“蘇晚，你骨子里就不干凈?！?br>陳姨抓起一把蔥花砸在她腳邊。
“滾。我的攤不賣給嘴臭的人?！?br>沈嘉寧氣得后退。
“你們等著，玉蘭樓以后不會收你們一根菜?！?br>送菜小伙子脖子一梗。
“不收就不收，誰稀罕。”
我吃完最后一個餛飩，把十二塊錢放在桌上。
陳姨把錢塞回來。
“拿著買雙鞋?！?br>我把錢又推過去。
“我還會來吃?！?br>雨幕里，那輛**停在巷口。
灰衣老人站在車邊，朝我低了低頭。
我沒上車。
我繞過他，走進(jìn)云橋巷。
身后有人輕聲說：“她和周老到底什么關(guān)系？”
云橋巷的老院子比我記憶里干凈。
木門新刷過，廚房里的鐵鍋擦得發(fā)亮。
我外婆以前在這里開小面館，后來她走了，院子被我鎖了三年。
鑰匙一直掛在我脖子上。
沈家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