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儀是在半個時辰后過來的。

她還穿著及笄禮的衣裳，頭上戴著那支云紋金簪。

進門時，她腳步很急。

可看見我的一瞬間，她停住了。

“姐姐？”

她聲音里還殘著一點從前的影子。

我離開時，她十三歲，正跟著女先生學琴。她總嫌指尖疼，跑到我院里躲懶，非說先生故意為難她。

我替她描譜，她趴在旁邊吃外祖母送來的栗子糕，吃完還要把碎屑擦到我袖子上。

現(xiàn)在她長高了，眉眼像母親，鬢邊那支簪卻刺得我眼睛發(fā)疼。

我看著她，沒應(yīng)。

姜令儀紅了眼。

“你真的回來了。”

母親跟在她身后，想攔沒攔住。

“令儀，你前頭還有謝家人在，怎么跑到這兒來了？”

姜令儀沒理她，只走到我面前。

她想伸手，又像想起什么，慢慢放下。

“姐，你這兩年去哪了？我們都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

我看向她發(fā)間的簪。

燈火一照，那圈云紋露得更清楚。

“你的簪，哪里來的？”

姜令儀愣了下，下意識抬手按住。

動作很小，卻讓我看清了。

她知道。

至少，她知道這簪不該是她的。

“母......母親給的?！?br>
母親臉色白了。

我看向她。

她手指按著帕子，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問：“是我的及笄簪嗎？”

姜令儀慌了。

“我不知道，母親說庫里舊金放著也是放著，正好給我改簪?！?br>
我盯著她。

她聲音低下去：“我真的不知道一開始是你的。”

一開始。

那就是后來知道了。

我點點頭。

“所以你是后來知道了，怎么還戴？”

姜令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外頭傳來丫鬟催促聲。

“二姑娘，謝夫人還等著呢?！?br>
姜令儀回頭應(yīng)了一聲：“知道了?！?br>
她又看我，語氣軟下來。

“姐，今日賓客都來了。謝家的人也在，父親為了這場及笄禮準備了很久。”

我沒說話。

她急了。

“你先別出去行嗎？等禮結(jié)束，我把院子還你?！?br>
我問：“簪子也還嗎？”

姜令儀嘴巴張了張。

那支簪已經(jīng)插在她發(fā)間，受過禮，見過賓客。

還不還，都不是原來那支了。

她自己也知道。

母親在旁邊低聲勸：“照微，令儀今日不能失了體面。她不是有意的。”

我看著姜令儀。

兩年前我失蹤時，她已經(jīng)十三。

一年前我送信回府，她十四。

如今她十五，已經(jīng)能坐在前院受簪，被謝家當作未來兒媳看。

她早就懂這些了。

外頭又有人催。

姜令儀看了眼門外，聲音壓低。

“姐，算我求你?！?br>
她第一次這樣求我。

從前她想要什么，只會抱著我的胳膊磨。

點心、繡樣、外祖母送來的小玩意兒，我大多都讓了。

因為她是我妹妹。

我問：“你要我怎么幫你？”

姜令儀往前一步，聲音立刻放軟。

“你先在這里待著。等客人走了，我跟父親說，讓他給你重新安排院子。聽棠院你要是想住，我也能搬。”

“重新安排？”

我笑了聲。

“姜令儀，那里本來就是我的院子?！?br>
她臉色變了變。

“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站起來，走近她。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指著她發(fā)間的簪。

“這東西也是我的?！?br>
她沒退了，眼里露出一點難堪。

“那你想讓我現(xiàn)在摘下來嗎？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讓姜家和謝家都成為笑話？”

這句話出口，屋里安靜了。

母親急忙拽她。

“令儀！”

姜令儀也意識到說錯了，眼眶一下紅了。

“姐，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我今日不能出錯。”

“你不能出錯，所以我不能活著出現(xiàn)?！?br>
她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br>
外頭禮贊人的聲音又傳來。

請二姑娘謝父母養(yǎng)育恩。

姜令儀看著我，嘴唇抖了抖。

臨出門前，她低聲說：

“姐，你已經(jīng)失蹤兩年了?！?br>
“今日就當再幫我一次?！?br>
門被帶上。

我坐回榻上。

母親站在原地，臉上血色褪得很快。

她輕聲說：“她一時急了，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向她。

“娘，簪子是你送去改的嗎？”

她手里的帕子落到地上。

半晌，她彎腰去撿。

“照微，只是那時候……那時候我們都以為你不在了?！?br>
我沒有再問。

因為她這句話，已經(jīng)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