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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罩房里沒有炭火。
我坐在榻邊,身上的衣裳還帶著路上的灰。
母親讓丫鬟打熱水來,又親手把我的袖子卷上去。
我手臂上有一道舊傷,是去年冬天在醫(yī)棚劈柴時劃的。
她看見后,眼淚終于掉下來。
“怎么弄成這樣?”
我低頭看了一眼。
這道傷已經(jīng)不疼了。
疼的時候,我一個人咬著布條,把草藥按在血口上。
阿葵婆罵我笨,說京城的姑娘就是嬌氣,血都止了,還怕什么疼。
現(xiàn)在母親的眼淚落在我手背上,我反倒不知道該說什么。
“山路上摔的?!?br>
我隨口扯了一句。
母親擦著淚:“回來就好,回來就好?!?br>
門外腳步聲很快。
父親推門進(jìn)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很快,他先往門外看了一眼。
“還有誰看見你了?”
我身上的灰還沒落,他問的是這句。
我抬頭看他。
“父親,我活著回來了?!?br>
他喉結(jié)動了動,半晌才說:“我知道?!?br>
母親忙道:“老爺,照微定是受了很多苦,你別這樣同她說話?!?br>
父親沒接,只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前院的唱禮和笑聲一并傳進(jìn)來。
姜令儀的及笄禮還沒結(jié)束。
父親回頭吩咐丫鬟:“去拿一身干凈衣裳。再讓廚房送些熱粥,不許聲張?!?br>
丫鬟低頭退下。
我問:“為什么不許聲張?”
母親的手一頓。
父親看著我:“你剛回來,今日府中賓客多,被人看見,少不得議論?!?br>
“議論什么?”
他臉色沉了些。
“照微,凡事要分時候?!?br>
我笑了一下。
“我活著回來,也要挑時候?”
母親抓住我的手。
“你父親不是這個意思。令儀今日及笄,一生就這一回。謝家也來了人,你先在這里歇歇,等前院客人散了,娘再好好同你說話?!?br>
我看向窗外。
從這里能看見聽棠院的一角。
舊匾被扔在墻邊,上面“聽棠”兩個字已經(jīng)蹭掉了漆。
我問:“我的院子,為什么給了令儀?”
母親避開我的眼神。
“你不在了,院子空著也是空著。令儀及笄,總要有個體面地方?!?br>
“我不在了?”
屋里靜了一下。
父親皺眉:“你失蹤兩年,府里總不能一直空著一座院子?!?br>
“所以你們也砍了我的海棠?”
母親眼淚又要掉。
“那樹擋著禮臺了?;仡^娘再給你種一棵,比原先那棵還好?!?br>
我看著她。
“娘,那是我親手種的?!?br>
母親嘴唇抿住。
父親語氣重了些:“一棵樹而已?!?br>
我沒再說話。
驛車**前,先繞去城郊送了另一個姑娘。
她也是北嶺醫(yī)棚救回來的,姓許,家里只開一間小面鋪。
她娘從鋪子里沖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一把把人抱住。
“活著就好,先進(jìn)屋?!?br>
許姑娘哭得站不住,她爹脫了自己的夾襖往她身上裹。
我坐在車?yán)?,看著他們關(guān)上門。
那時候我還以為,我也快到家了。
父親見我不說話,語氣緩了些。
“照微,今日先委屈你。等客散了,父親會安排?!?br>
我抬頭。
“安排什么?”
父親停了一瞬。
“先去城外莊子住幾日。”
母親急忙道:“不是不讓你回府,是先避一避風(fēng)頭。你失蹤兩年,外頭人嘴碎。等府里把話圓好,娘親自接你回來。”
我從榻邊站起來。
母親立刻緊張地抓住我。
“你要去哪?”
“去看看我的院子。”
父親擋在門口。
“今日不行?!?br>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喝彩。
禮贊人高聲道:
“二姑娘受簪,禮成。”
母親眼里閃過一點慌。
父親低聲說:“看住姑娘?!?br>
兩個婆子應(yīng)聲堵在門外。
我看著他們,忽然明白。
他們等來的,早就是一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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